临淄城
齐国都城的暮色沉甸甸地落在公主府的青瓦上,檐角悬着的铜铃偶尔被风拨动,发出一两声薄而脆的响。
东厢书房的门半掩着,门缝里挤出一线暖黄的烛光,在暗沉沉的廊下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嬴政立在廊柱的阴影里,手边一卷门客名册还没来得及翻开。
他今日换了一身齐地常见的褐色深衣,腰间丝绦松松挽着,乍一看,倒真像个寻常门客。
隔着那扇虚掩的门,他听见婵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平日里低了些。
“琅琊,曾是父王赐给母妃的封地。”这句话落下去,屋里静了一息,烛火仿佛也跟着顿了一下。
门外,嬴政垂着眼,凝神屏息。
随即陈氏的声音接上来,压得极低,却压不住底下那股涌动的愤懑:“公主,齐王健登基不过数月,便已下旨收回琅琊。他给的理由,说公主无子嗣封地,于祖制不合。可琅琊是先王御笔亲赐的,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嬴政抬眸,从门缝望进去,婵君跪坐于案前,面前那幅琅琊山海图摊得平平整整,绢帛上的青蓝海岸线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旧色。
“不曾想先王去世才一年,新王登基便如此不顾及王家情分。”陈氏立在一旁,手中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蜜水。
婵君没有答话。她慢慢将图卷往自己面前拖了拖,指尖沿着那片青蓝色的海岸线一路缓缓划过,划到朱批落款处便停住了。泪无声地落下来,只有一滴坠在绢帛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像是海图上忽然生出的一座孤岛。
陈氏见状,蹲下身,将蜜水搁在一旁,伸手握住婵君的手腕,掌心温热,试图把那微颤的指尖拢住。
“王妃去世多年,先王当年在病榻前亲口允诺的‘永赐’,如今竟成空谈。”陈氏说着,喉间哽了一瞬,偏过头去,用袖口飞快地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时,眼眶已是泛红。
婵君低头望着图卷上那团泪渍,伸手轻轻抚了抚,却不敢用力,仿佛怕把那片海岸碰碎了似的。
“这琅琊于我,不只是一块地。”婵君开口,声线涩而轻,像被砂砾磨过,“那是母妃的故乡,那里还有我的阿翁。母妃临终前,攥着这幅图不肯撒手,她说,她只想回到琅琊……”
陈氏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良久才挤出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公主,新王这是要逼您和亲啊。琅琊收回,您若再离了临淄……”
“那便真如浮萍了。”婵君轻轻截断她的话,声音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冷而脆。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目光越过院墙,越过层层叠叠的檐角,不知落在了哪一片远天之上。
门外的嬴政,缓缓松开了推门而入的手。
他想起了在赵国沙丘时,婵君那番急切的言辞。她那样迫切地想要嫁入赵国,哪怕是那位病入膏肓的人。此刻才明白,原来她在齐国,竟是这样一种处境:父王不在了,母妃早逝,新王登基不过三月便拿祖制做刀,刀尖直指向她最后一点依凭。如今,才知她当初那分急切背后压着什么……一个无所倚靠的公主,除了把自己嫁出去,换一座新的屋檐遮风挡雨,还能用什么办法,守住旧日那一卷山海?
嬴政收回目光,终究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身沿着长廊走去,靴底落在青砖上,一步一声,清而沉。忽然觉着,这公主府里的暮色,比沙丘行宫的沙砾还要重,还要厚。
房内,烛火在青铜灯台上轻轻一跳。
蒙恬推门进来时带了一阵夜风。他反手将门掩上,见嬴政盯着名册出神。
嬴政的目光落在公主门客的名册上,一个名字赫然撞入眼底。
“淳于越,原来是她的人!”他指腹在那三个字上停了片刻,上一世那些旧事浮上来……这个齐国人,后来是他帐下股肱之臣,谋略胆识样样出挑。
蒙恬放轻了脚步走近,压低声音:“大王方才说了淳于越,这人究竟是何来历?”
“稷下遗生。早年在稷下学宫待过,后来师承荀门,法儒都精,门门通透。可惜出身寒了些,家中无甚根基,在齐国一直没有正经的进身之阶。这人心里有东西,只是欠缺一条路。”
蒙恬蹙眉:“公主的门客名册里怎会有他?”
“想来是没有更好的门道可走,才托身到公主府上碰运气。”嬴政将名册合上。
“我想把他推给公主。公主若肯重用他,身边便多一个真能办事的臂膀;淳于越也算有了前程,不至于一辈子窝在门客堆里熬日子。他若能在齐国站稳脚跟,齐国便多了一个守成之臣,对我们秦国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嬴政将名册递还给他,“放回原处,别让人瞧出翻过。”
翌日一早,晨光才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淡金,便有侍婢来叩门,说公主召几位门客到前厅议事。嬴政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深衣,混在几个门客后头进了厅堂。
婵君坐在上首,手里攥着一卷帛书。
厅里站了六七个人。
关于齐王建收回琅琊封地一事,众人面面相觑。
为首的老儒生叩首道:“公主息怒,大王新立,当以恭顺为先。琅琊不过一地,失了便失了,莫要因小失大,惹大王猜忌。”其余门客纷纷附和,或言“忍一时风平浪静”,或劝“公主安心养身,莫问朝政”。
婵君听得面色灰白,她问:“说完了?”
众人皆垂首不语。
嬴政一直站在最靠里的墙角,半截身子隐在柱子投下的阴影里。他进门之后便没挪过地方,也没出过一声,像一个真正不起眼的末流门客。
此刻他抬眼,目光越过前头几颗低伏的脑袋,落在婵君惨淡的面容上。她那双眼睛里分明有火,却被这些话一句一句泼得快要熄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公主所失,非一地也。”
他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石子一颗一颗丢进静水里。厅里几个门客同时侧过头来看他,孟老儒生的眉头拧成一根绳。
嬴政没看他们,只望着婵君。他往前又走了两步,从阴影里走出来,晨光正好落在他肩头,将那张年轻俊朗的脸照得分明。
“琅琊是先王遗诏之证,琅琊一去,先王对公主母妃的恩眷便无人记得。日后朝堂之上,谁还会把公主当作先王骨血?这夺的不是地,是公主在齐国的立足之根。今日不争,日后步步皆失。”
婵君盯着他看了良久,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也有一簇被重新拨亮的火星。
厅外的日光无声无息地移了一寸……
三日后,一道诏书从临淄王宫送来。层层叠叠的宫绢裹着铜筒,筒口封着齐王建的小玺,朱红的印泥尚未干透,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微光。
这道诏书颁行极广,上达王宫贵胄,下至寒门游士,凡在齐国境内稍有声名者,皆有所闻。街巷间已有多人聚集议论,说王上这回要大开言路,说稷下旧馆要重现当年百家争鸣的盛况,说来说去,各人眼底都藏着一份跃跃欲试的光。
殿内,侍婢双手托着铜筒跪呈到婵君面前。
她接过来,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唇角的线条绷紧。帛书上写得分明,齐王建要办一场‘策论大比’,广邀宗室子弟及各国游士,三日后在稷下旧馆聚议,题目由王上亲拟,优胜者可入朝参事,赐金千镒。
婵君读到最后一行,冷笑从鼻子里哼出来。“好一个策论大比,想借策论剪除老臣罢了!”她将帛书往案上一撂。
不知何时,赵九步入殿内,微微颔首。径自拿起案上的帛书看了一遍。
“公主……有没有想过,这也许是一道进身的梯。”
婵君怔住了。她盯着赵九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的怒火渐渐被一层疑惑盖住,眉心蹙起来。
“进身的梯?”
晨光从他背后漫进来,他站在光和暗的交界处,面容半明半暗,唯独那双眼里的神色沉得稳。
“公主这话对了一半。齐王确实想借策论剪除老臣,可公主想没想过,他为什么非要用策论?他刚登基,朝堂上那些老臣还不服他,他手里缺一样东西,缺天下人的口风。策论大比,说白了就是他从天下士人那里借势。谁的文章得了头彩,谁的主张便成了公论,他拿公论去压老臣,老臣便无话可说。”
婵君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赵九继续说下去:“可借势这东西,他能借,旁人也能借。”
他看着婵君,目光沉静:“公主不但要参加,还要拔得头筹。”
“可我一个宗室女眷,从未在朝堂上露过面,拿什么去拔头筹?”婵君抬起眼,看着赵九,“那些游走各国的士子,哪一个不是满腹经纶?我跟他们争,岂不是自取其辱。”
嬴政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那弧度极淡,算不上笑,更像一种笃定。
婵君是墨家掌门,只是这个身份一直没有公开。墨家之术,旁人眼中那些高深的东西,在公主这里不过是日常功课。
“在下心中,公主已经是无与伦比,不必与谁比长短。公主的门客中,也未必就比那些士子差了。这策论,在下可以替公主拟出纲目来,公主再挑选一位真正有见识的门客同去,三日内细细打磨,未必没有胜算。”
婵君眼底那簇快要熄灭的火,此刻却被赵九那几句话重新拨得亮了起来。
这几日,公主府夜灯通明。
婵君斜倚在窗下矮榻上,手边摊着三卷旧档。她抬眼看满屋门客,有人伏案苦思,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翻着竹简翻得哗哗响,却谁也写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烛火跳了跳,映得满屋子人影摇摇晃晃,像一池被搅浑的水。
淳于越被赵九引荐,今日也在列。他不过二十出头,在稷下学宫读了几年法理,被公主府聘为门客也不过半载。
“淳于先生,您看这段‘轻关易道’如何往下接?”旁边一个老门客凑过来,脸上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