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二去,无影竟渐渐有些跟不上他了。
他那残影无影开始咬不住,他的刀风一次比一次贴得近,无影护得也一回比一回勉强。这一点点的力竭与滞涩,没能瞒过场中任何一双眼睛。同伴们方才被无影一击打飞凶徒鼓起来的那点心气,又一寸寸沉了下去。
眼看无影独木难支,到底是庄石磊最先回过神。他知道再这般四散着等无影来救,只会活活把人拖垮,当即一声暴喝:「都他娘的别乱跑,朝老子这儿靠!」
明远,秦昭,还有捂着嘴角血的柴心闻声会意,纵着伤拼力往庄石磊那处聚拢,四人脊背相抵,围成一圈,刀剑朝外,再不四散开来叫无影一个一个去救,而是自家结成一团,彼此照应,替他卸下些担子。
那孟郎中竟暂且收了招,停在丈外,居高临下地睨着无影。他瞧见那胸口起伏,气息已有些粗重,枯瘦的脸上慢慢漾开一丝笃定的冷笑。在他看来,局势已尽在掌握:这病秧子的内力果然撑不了多久,他只消再这般缠上一阵,便是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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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喘了几口气,心里头急着去寻那唯一能翻盘的指望,那门以情绪为薪柴,一动便实力暴涨的暴怒。
他逼着自己去想那些能点燃它的东西,逼着自己愤怒起来。可偏偏,许是这些时日被庄石磊磨得太勤,那门以打泄怒,遇事先平的功夫练得太到家,此刻无影竟怎么也凑不出那一把足够烧起暴怒的火。
他想发狠,却发不起那个狠。这头驯了又驯的猛兽,到了真要用它的关头,竟懒洋洋地不肯出笼。
硬抗?这念头才一冒头,无影便在心里摇了头。不成。那郎中手里攥着的,是一柄实打实的短刀,钢口雪亮。寻常内力掌劲打在身上是如石沉大海不假,可这刀刃却是实实在在能割开血肉的。无影单薄成这副样子,身上挂个两刀便要彻底失了战力。
更不必说,他那入夜飞速愈合的本事,至今没在人前露过半分,真当着这满院子的眼睛使将出来,他便要从一个深不可测的高人,一夜之间变作一头不折不扣的怪物。
这条路,走不得。暴怒催不出,硬拼拼不过,硬抗又抗不得,无影心思电转,一时竟真寻不见那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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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当口,一道粗豪的暴喝劈头砸了过来。
是庄石磊。他背抵着众人结成的那个圈,一手死命格开缠上来的余势,一边扭头朝无影这边吼,那张嘴脏得没个把门:「夜无影!你他娘的杵在那儿装什么死人!平日里跟老子动手时那股子邪火呢,都喂狗了?!叫一个耍短刀的撵得满场乱窜,亏你还是诛过尊上的人物,我呸!有种,你给老子凶起来啊!」
别人听见这一串脏话,只当是这粗汉急红了眼在骂阵。可无影听得明白,庄石磊不是在骂他。
这些时日夜夜陪他拆招,生生替他驯下那头猛兽的,正是庄石磊。这世上没第二个人比他更清楚,无影那身真正骇人的力道,是从哪一点火星子上烧起来的;也没第二个人比他更清楚该往哪儿戳,该怎么呛,才能把那点压得死死的邪火重新逼出笼。
他没法替无影愤怒,便索性从外头,硬生生替他点这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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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石磊这一张嘴,便没了收场。秦昭在旁听得直皱眉,扯着嗓子劝了两句:「庄兄弟,都什么时候了,何苦这般骂自己人。」
庄石磊却像聋了一般,那张嘴半分不让,一句毒过一句,一句狠过一句。直骂得无影双手发颤,骂得他这半生的体面当着满院子的人一寸寸剥得干净,骂得连那孟郎中都停下手嗤笑出声,骂得身旁那几个同伴脸上,也当真浮起了这人原来这般没用的神色。
就在他那最后一句最难听的话落地的刹那,无影心口那簇被生生呛起来的火星,轰地一声烧成了燎原。
一缕缕血色的纹路自颈侧蜿蜒攀上脸颊,无影那双素来苍白冰凉的眼,骤然沉成浓得化不开的赤红。周遭的喧嚣,那短刀的寒光,那郎中的讥诮,霎时间都变得又慢又远。
唯有明远,一眼瞧见无影脸上那爬起来的血纹,眼神猛地一变,那是只有他才认得的,属于无影真正力道的征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紧了剑,往后退开半步,给无影让出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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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握紧伞柄,缓缓抬起头。然后,他动了。
这一回,再不是孟郎中撵着他跑。无影一道瞬影快得连残影都拖不出,眨眼便贴到了那人面门前。那把寻常油纸伞在他掌中抡圆了砸落,势沉力猛,竟逼得那一向飘忽如鬼的孟郎中不得不变招回防。
一招,两招,三招,无影伞走的尽是刁钻狠辣的路数,伞骨挑,伞身砸,伞尖戳,招招冲着他持刀的腕,撑地的踝,闪转的膝去。他始终没去碰那藏在伞尖的寒芒,他也并不要孟郎中的命,他要的,是拆了这一身赖以杀人,赖以逃命的轻功,把这条杀了三人,方才还讥他病弱的毒蛇,囫囵生擒下来。
孟郎中脸上那点讥笑,早不知去了哪里。他头一回在这病人眼里撞见那样一双赤红的眼,头一回被人逼得连连倒退,手忙脚乱。暗角里的苏挽倒抽一口凉气,死死盯着无影那张爬满血纹的脸,那点一直梗在她心口,关于他的疑窦,此刻几乎要破壳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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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出手再没半分留情。
第一伞,伞身裹着暴怒的劲力当头砸在他那条撑地的腿上,咔地一声脆响,骨断之声在夜里听得分明。孟郎中闷哼一声,竟还死死咬着牙,拖着那条废腿往外挣逃。
第二伞紧追而至,不偏不倚砸在他握刀的腕上,又是咔的一响,那柄短刀当啷落地,这只手也跟着废了。
待第三伞落下,他已被卸得干干净净,瘫软在地,再无半分反手之力。这条藏在京城里,三月内连杀三人的毒蛇,到底叫无影生生擒了下来,一口气都没断。
可那燎原的火,并没随着他的倒地熄下去。无影缓缓直起身,赤红的眼里余焰未消,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盯住了庄石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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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石磊哟了一声。他非但不退,那张糙脸上反倒咧开一个又得意又有几分肉痛的笑,冲着满院子的人扬声道:「都听好喽,正经的大战这才来呢!各位脚下都给老子看着点,千万别在这阴沟里头翻了船!」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忍不住往无影手里那把伞上溜,喉头滚了滚。那伞尖戳过他多少回,他这会儿光是瞧着,浑身上下的旧伤处便齐齐泛起一阵幻痛。
明远和柴心对视一眼,谁也没多言,默契地各自散开半步,抄稳了家伙,是早把这一出看熟了的架势。唯有秦昭还直愣愣杵在原地,满脸莫名:凶徒明明已经擒下,这位夜公子怎么调转头,冲着自己人去了?
他这一拍,是彻底慢了。下一刻,无影那伞柄已挟着风声,重重对上了庄石磊迎上来的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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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到底还存着几分理智。心口那头猛兽虽出了笼,他那只手却始终收着力,落在庄石磊身上的,是足够泄火,又远不致伤筋动骨的分寸。
无影与他你来我往地缠斗起来,一伞一拳,砸得满院风声。可坏就坏在,庄石磊身上本就挂了彩。这一通酣斗下来,他那几道旧创撑不住,丝丝缕缕地渗出血来。
那血腥味在夜风里一丝丝浓起来,钻进无影鼻端。他只觉那味道勾着心底某样东西,一点点醒了过来,那原本还规整的招式,竟不知不觉乱了起来,手下越来越没了章法。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明远和柴心。两人一个眼色,二话不说便一齐扑了进来,一左一右缠住无影,生生把那股越来越偏的注意力,从庄石磊身上,从那缕血腥味上,硬生生扯开,分散。
秦昭愣了半晌,到这会儿总算回过味来,明白这压根不是什么自相残杀,而是这几人在拼着命替这位夜公子卸那股邪劲,他咬咬牙,竟也一头扎了进来。
一时间,五个人各自收着力,谁也不真往要害上招呼,就维持在那么一个伤不了人的火候上,浑身绷得发颤,搅作了乱糟糟的一团。院角里,几个衙役趁着这当口,七手八脚地将那废了手脚,动弹不得的孟郎中死死捆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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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暗影里,裴远山和苏挽看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裴远山压低了声音,问身旁的苏挽这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苏挽凝神看了半晌,照着自己心里那点琢磨,缓缓答道:依她看,夜公子这身功夫不像名门正派的路数,倒像哪一门刚极伤己的邪功,使到尽头那股劲一时收不住,非得寻人对打,生生耗散了不可,否则反噬上身,轻则吐血重则废人,他那几个同伴是看惯了的,才这般舍命陪他打,替他卸劲。
「至于他脸上那点红,」她顿了顿,「夜里灯暗我瞧得不真,许是溅的血,许是我自己眼花了。」
她嘴上说得笃定,那点关于无影的疑窦却到底没能在心里真按平。裴远山缓缓点头,没再多问,可那双深沉的眼里,神色又晦暗了几分。一个在他暗中查访下查无来历,查无此人的怪客,偏又能凶悍至斯,邪门至斯,这教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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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与庄石磊这一场,足足缠斗了大半个时辰。
直到那簇暴怒终于把他最后一丝暗能也烧得干干净净,火自己熄了,无影整个人才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塌了下去。
他没摔在地上。柴心一个箭步抢上,长刀啷地脱手抛开,稳稳将他接进了怀里。明远喘着粗气,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把伞,走过来在无影肩头重重拍了一记,那意思他懂,可话还没出口,他自己便先一头栽倒,结结实实趴在了地上。至于庄石磊和秦昭,早不知什么时候就瘫在那儿喘成了两摊烂泥。
无影伏在柴心怀里,能清楚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微微发颤,他也累狠了,可那双臂膀仍稳稳地,半分不晃地托着他。无影这会儿,是真真一点力气都剩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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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裴远山和苏挽快步走了过来。
裴远山先看向趴在地上的明远,沉声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明远偏过头,一边喘一边断断续续地应:夜兄这身功夫路子野,使到尽头要反噬,非得寻人把那股劲打散了才收得住,他们几个是替他收功的;旁的恕他这会儿实在没力气细说,凶手生擒了,就捆在那边,大人要问,问他去便是。
三言两语,含含糊糊,又把话头巧妙地引到了那捆得结实的孟郎中身上。
苏挽却没急着问话,她蹲下身,伸手搭上无影的腕脉。这一搭,她脸色便是一变。那脉象细弱散乱,时断时续,真个像一盏熬到了底的油灯,灯枯油尽,残火将灭。
她心头猛地一凛:方才那样凶悍骇人的一个人,怎的此刻脉象竟似个将死之人?只是她那点医术浅得很,认得出这是极凶险,近乎油尽灯枯之象,至于究竟是何缘故,又该如何施救,她便一概不知,一概无能为力了。
那头,庄石磊仰面朝天躺着,胸口的旧伤还在渗血,那张嘴却半分没歇,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幸灾乐祸地冲秦昭哼道:方才是哪个张口闭口说夜公子浪得虚名来着。秦昭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也辩不出,只讪讪地,近乎赔罪似的,朝无影这边深深拱了拱手。这一程下来,他那点自负,是叫无影打得服服帖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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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这一觉睡得极沉,沉得连一丝梦都没有,像是整个人沉进了一片温吞的黑水里。
再睁眼时,窗纸上已透进白晃晃的天光,竟已是第二日的白昼了。柴心听见床上有了动静,搁下手里的事,几步过来在床沿坐下。他见无影醒了,那张素来绷着煞气的脸,神色一下子软了下来,低声道:「无影,你睡了十几个时辰了。」
无影嗯了一声,想抬手,却觉浑身上下软得使不出半分力,什么也不想做。柴心也不多问,俯身将他整个儿打横抱起,稳稳抱到桌边坐下。桌上的吃食早温着,他还特意备了一碟无影素日爱的甜点心,搁在手边。可无影这会儿连那点甜也提不起半分兴致,只略动了动,便又没了下文。
柴心瞧无影这副半点胃口也无的模样,眉心便拢了起来。他生来笨嘴拙舌,憋了半晌,到底还是把那点担心说出了口,问要不要把叶医师唤回来看看。
无影摇了摇头,声气虚虚的,却说得笃定:「无碍。过几日就好。」
柴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无影既这么说了,他便也不好再驳,只能把那满腔的担心,生生又压回肚里去。在他看来,无影那一夜是把自己耗得太狠,眼下这般,不过是要好生补一补,养回来罢了。
他没再多言,重新将无影抱回床上安置好,替他掖了掖被角,自己则搬了张凳子,挨着床沿坐下,一声不响地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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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生无影醒得不是时候,正是日上三竿的白昼。
夜里那点能教他飞快复元的光景早过去了,一身筋骨没赶上那一趟,全僵在昨夜耗尽的地步,浑身上下又酸又沉,连指节都泛着钝钝的疼。更难捱的是那双眼,白晃晃的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刺得他眼底又涩又胀,看什么都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白雾。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门被人推开,逆着那片刺目的天光,走进来一道身形利落的人影。是苏挽。
守在床边的柴心立时绷紧了脊背,那身煞气不动声色地漫开来,目光直直钉住了来人。苏挽却像没瞧见柴心那点戒备,只规规矩矩朝无影拱了拱手,开口四平八稳:「公子大安。属下奉裴大人之命,前来记录公子昨夜破案的口供。」
话是公事公办,她那双利眼却半分没闲着,从无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扫到那双怕光似的,半眯着的眼,再到那连坐都坐不大稳的虚脱模样,一寸一寸看得极细。
她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搁了纸笔,却没急着问案,反倒先状似关切地起了个头,说昨夜斗胆替公子探过脉,那脉象凶险得很,竟似油尽灯枯之兆。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脉象如此的人,昨夜那般凶悍的身手,那满脸的血色,又是打哪儿来的,江少侠说那是公子功夫反噬,需得泄力收功,她斗胆请公子亲口说道说道,这究竟是门什么样的功夫。
这一问看着客气,底下却藏着钩子:她分明是要拿无影这边的话,去比对明远昨夜那番含糊的说辞,但凡对不上,那点疑窦便再也按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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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装了?苏捕快。」无影淡淡接了一句。
苏挽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讶异。她在这衙门里熬了这些年,听惯了苏姑娘,这丫头,却极少有人这般干脆利落地,唤她一声正经的苏捕快,偏生唤这一声的,还是个把她那点公事公办的伪装一眼看穿的人。
她心头先是莫名一热,旋即又警铃大作:这一声捕快,是凑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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