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请了一天假，没去工地。
他早上起来就把新租的房子收拾了一遍。一室一厅，在城南老居民区的五楼，没有电梯，但离小月的学校走路只要十分钟。房子不大，四十来平米，但收拾干净了看着还挺敞亮。他拖了三遍地，擦了两遍窗户，把床单被套全换了新的，浅蓝色的，在超市买的，不贵，但摸起来挺软。
厨房里添了新锅新碗，锅是铁锅，按房寨教的方法开了锅，烧热了用猪油擦了三四遍，锅面黑亮亮的。碗是白瓷的，一套四个，碗底印着一朵小蓝花。冰箱里塞满了菜，鸡蛋、牛奶、青菜、排骨、面条，还有一袋速冻水饺，怕小月半夜饿了没东西吃。
卫生间里放了新毛巾、新牙刷、新拖鞋。毛巾是粉色的，小月喜欢的颜色，牙刷也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拖鞋是棉的，冬天穿暖和，鞋底有防滑纹，怕她洗澡的时候滑倒。
他把小月的东西一样样摆好。书包放在书桌上，彩笔放在笔筒里，图画书放在书架最下面那层，小月伸手就能够到。那个蓝眼睛的布娃娃放在枕头旁边，娃娃洗过了，晒了一整天，闻起来有太阳的味道。
张建国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四周，觉得差不多了。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墙上空空的，白花花的，太单调了。
他下楼去文具店买了彩纸和胶带，剪了一些小花小草贴在墙上，又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十块钱买的，绿油油的，看着就精神。他又看了看，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想了想，把小月之前画的那幅三个人手拉手的画贴在了书桌上面。画里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端着面碗，笑得很开心。左边是拿着锅铲的房寨，右边是头上包着花布巾的王丽。
张建国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
中午他去店里接小月。
小月正在吃面，阳春面，清汤细面葱花一滴猪油。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和每天一样。看到张建国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爸爸”，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小月，今天去爸爸的新房子看看。”张建国在她对面坐下来。
小月嚼着面，含混地问了一句：“妈妈去吗？”
张建国愣了一下。
“妈妈刚出院，身体还不太好，等她好一点了再去。”
小月没再问了，把面吃完，把汤喝光，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从椅子上跳下来，背上书包。
“走吧。”
张建国带着小月走出店门。房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冲小月笑了笑。
“小月，新房子好不好告诉我。”
“好。”小月说。
张建国骑上电驴，小月坐在后面，搂着他的腰。风很大，把小月的头发吹起来，飘在身后。张建国把车速放慢，怕她冷。小月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棉袄能感觉到她的体温，热乎乎的，像一个小火炉。
到了楼下，张建国停好车，带着小月上楼。五楼，没有电梯，小月爬得有点喘，爬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扶着栏杆歇了一下。
“累不累？”张建国问。
“不累。”小月说，又开始爬。
到了五楼，张建国掏出钥匙开了门。门开了，小月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看到了浅蓝色的床单、粉色的毛巾、窗台上的绿萝、书桌上那幅画。她看到了自己的书包放在书桌上、彩笔放在笔筒里、蓝眼睛的布娃娃坐在枕头旁边。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张建国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怎么了？”
小月没说话。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吸了吸鼻子，走进去，先走到书桌前，摸了摸那幅画，又走到床边，抱起那个布娃娃，把脸埋在娃娃的肚子里。布娃娃洗过之后很软，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像春天的风。
张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哭。他走过去，蹲在小月面前，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小月，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他说。
小月从布娃娃后面露出脸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她笑了。
“爸爸。”
“嗯。”
“我想吃糖醋排骨。”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爸爸给你做。”
厨房里，张建国系上围裙，开始做糖醋排骨。排骨是早上买的，新鲜的，剁成小块，焯了水，沥干了。锅里倒油，放冰糖炒糖色，冰糖在锅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棕色，到枣红色的时候下排骨，翻炒，让每一块排骨都裹上糖色。
加料酒、生抽、老抽、醋、姜片、八角，加水没过排骨，盖上盖子小火焖。厨房里弥漫着糖醋的味道，酸酸甜甜的，整个屋子都香了。
小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布娃娃，看着厨房的方向。她的脚够不到地面，晃来晃去的，脚上穿着新拖鞋，粉色的，上面有一只小猫，和牙刷上的一样。
焖了四十分钟，开盖，大火收汁。汤汁从稀变稠，从淡变浓，紧紧地裹在排骨上，每一块都红亮亮的，像涂了一层釉。出锅装盘，撒上白芝麻，端到桌上。
小月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餐桌前，爬上椅子，看着那盘糖醋排骨，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张建国给她盛了一碗米饭，又盛了一碗汤，排骨汤，炖了一上午的，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小月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又咬了一口。她吃了两块排骨，吃了几口米饭，喝了几口汤，然后放下筷子。
“吃饱了？”张建国问。
小月点了点头。
“好吃吗？”
小月又点了点头。
“比叔叔做的呢？”
小月想了想，说了一句：“差不多。”
张建国笑了。差不多，那就是还差一点。但没关系，他可以继续学，做到比叔叔好吃为止。
吃完饭，张建国洗了碗，收拾了厨房。小月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今天作业不多，她写得很快，写完了就拿出彩笔开始画画。
她画了一个房子。方方正正的，有一个门，两个窗户，屋顶上有一个烟囱，烟囱里冒着烟。房子前面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是爸爸，小的是她自己。手拉着手，笑着。画的右下角写着：我的家。
张建国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杯子掉在地上。
他把画贴在墙上，和之前那幅三个人手拉手的画并排贴在一起。两幅画挨着，一幅是三个人，一幅是两个人，都是小月画的，都是笑着的。
他退后两步看着这两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给小月热了一杯牛奶。
晚上，张建国把小月送回了王丽那里。
这是说好的。小月平时跟王丽住，周末来他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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