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坡坐在有些凌乱的书桌旁。
室内光线从晨间的清亮转为午后的慵懒,又逐渐沉淀为黄昏时分的暧昧昏黄。
这已经是他得到那个号码后的第七天。
第七天,一个带着某种宗教般完整意味的数字。
一周的轮回即将闭合。
整整七天,那个写着一串数字的便签纸一直躺在他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像一枚隐秘的烙印,一枚甜蜜的负担。
每天,他都会无数次地想起它,手指隔着衣料触碰到纸张的边缘,心跳就会不自觉地漏掉一拍。
每天,他都会在某个时刻。
也许是清晨泡好红茶时,也许是午后卡尔蜷缩在他腿上打盹时,也许是深夜搁下笔望着窗外灯火时。
拿起手机,点开短信界面,输入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然后,对着空白的输入框,陷入漫长的沉默。
该写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精密而无解的迷宫,困住了他整整七天。
每一天,迷宫的墙壁似乎都在加厚,岔路都在增多。
第一天,他想过写“我是爱伦·坡,卡尔的主人”。
但立刻觉得太生硬,像是在提交某种冰冷的身份证明,缺乏温度,缺乏……一切。
第二天,他构思了一条精巧的、关于密室与时间差的推理小谜题,觉得这样既有趣又能体现自己的特质。
可写到一半,又担心会不会太卖弄才智,或者——更糟的是,对方根本不感兴趣,甚至觉得厌烦。
他删掉了那段精心设计的谜面。
第三天,他写了最简单的“您好,西格玛小姐”,盯着这七个字看了整整半小时。
最终还是一字字删掉——太正式了,像陌生人之间生硬的寒暄。
而她,在他心里,早已不是陌生人了。
第四天,他试图轻松一些。
“今天横滨的天气很好,卡尔一直望着窗外。希望您也有愉快的一天。”
写完后读了三遍,又觉得太过琐碎,太过刻意地分享日常,或许会显得冒昧。
第五天,他什么也没写。
只是反复打开又关闭那个对话框,仿佛那是个需要特定咒语才能开启的宝箱。
卡尔那天格外安静,趴在他膝上,黑亮的眼睛仿佛在问:主人,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第六天,他写了一封长信。
从初次在侦探社见到她时的心悸,到后来每一次暗中观察她阅读、喝茶、微笑时的细微幸福。
写她半紫半白的长发如何在光线下流转,写她抚摸卡尔时指尖的温柔,写她身上那股淡如紫藤花的气息如何在他每个构思故事的深夜悄然浮现。
写完后,他盯着那密密麻麻的、近乎告白的文字,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然后颤抖着手指,全部删除。
太过了,太重了,会吓到她的。
现在,是第七天的傍晚。
书桌上散落着写满字迹的稿纸,几本厚重的硬壳书籍堆叠在角落,墨水瓶的盖子半开着,钢笔横放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那是他最新推理小说的开头,写了一半,卡在某个密室的通风管道设计上。
更准确地说,是卡在他根本无法集中思绪的状态里。
卡尔趴在他手边的书堆上,毛茸茸的尾巴百无聊赖地扫过纸张边缘。
连浣熊似乎都习惯了主人这几天的心不在焉,不再好奇地张望,只是偶尔抬起黑亮的眼睛,看看他,又看看那个被反复拿起放下的小方块。
“还是……不知道发什么……”爱伦·坡低喃,声音轻得像叹息。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像站在悬崖边试探的飞鸟。
已经第七天了。再不发,会不会显得太奇怪?或者,对方会不会早已忘了给过他号码?
可发了,如果内容不当,会不会反而造成困扰?
越想,思绪就越是一团乱麻。
他想起西格玛递过便签时温和的笑容,想起她抚摸卡尔时纤细的手指,想起她那双淡粉色眼眸里漾开的、能让他瞬间失语的暖意。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却也因为反复回想而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他猛地放下手机。
几乎是丢开的,仿佛那是个会灼伤指尖的炭块。
双手深深插进浓密的黑发中,将本就遮眼的刘海揉得更加凌乱。
“冷静……冷静下来,埃德加……”他对自己说,用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
深呼吸。再呼吸。
可心跳依旧固执地、响亮地鼓动着,提醒他时间的流逝,提醒他那份越积越厚、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犹豫与渴望。
窗外的天色正从橙黄转向深蓝,远处高楼陆续亮起灯火,像是夜幕降临前最后的仪式。
爱伦·坡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最终却再次退出了短信界面,像是逃兵般躲进了熟悉的领域。
他点开了笔记软件,又随手抓过一支铅笔,在摊开的素描本边缘无意识地涂画起来。
画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凌乱的线条,重叠的圆圈,像是纠结的思绪具象化。
然而,就在这无意识的涂鸦中,一道微弱却固执的灵光,刺破了连日来的迷雾。
他停下铅笔,盯着素描本边缘那些混乱的线条,看了很久。
与其纠结一句开场白,不如……
灵感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光,刺破了纠结的迷雾。
然后,他几乎是急切地抓过那支钢笔,拧开墨水瓶,在新的稿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比往日更急促。
一个故事挣脱了连日来的阻滞,在他笔下流淌而出。
依旧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雾霭弥漫,但这次的核心不再是冰冷的诡计。
一桩发生在古老庄园里的离奇死亡。死去的是一位年迈的伯爵,而嫌疑集中在两位常客身上。
一位是沉默寡言、总在图书馆消磨时光的博物学者。
另一位是风度翩翩、却总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年轻画家。
表面上毫无交集的两人,却在调查中显露出千丝万缕的、与爱情相关的隐秘联系。
他们都暗恋着伯爵那位温柔娴静、却因家族责任而无法自主的侄女。
爱伦·坡写得很投入。
笔下的文字不再是冰冷严密的逻辑链条,而是沾染上了某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晦涩而灼热的情感。
博物学者会在女子路过温室时,假装记录植物的生长,实则笔尖描绘的是她映在玻璃上的侧影轮廓。
画家则会“偶然”在画室留下未完成的肖像,画中人的眉眼与她有七分相似,却在被发现时笑着说“只是想象中的人物”。
他们的爱恋是寂静的火山,是密室里未上锁却无人推开的门。
是博物学者在标本箱底层收藏的一片压干后依旧带着淡香的紫藤花瓣。
是画家在完成巨额佣金肖像后,在画布背面用白色颜料悄悄涂抹出的、只有特定光线下才能瞥见的她的名字缩写。
正是这份无望的、克制的、彼此心照不宣却又暗自较劲的倾慕,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因一个偶然听到的对话、一个被误解的眼神、一份阴差阳错的礼物,演变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导火索。
爱伦·坡写得很慢,又很快。
慢是因为每一处情感的描摹都像在剥开自己的某层伪装。
快是因为某种宣泄般的冲动推动着他。
他写下博物学者深夜在图书馆抚摸那本她借阅过的诗集封皮。
写下画家毁掉一幅自以为最像她的画作只因觉得“神韵不足”。
写下了两人在伯爵书房外偶然相遇时,那短暂对视中复杂难言的情绪——嫉妒、理解、无奈,以及某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卡尔不知何时从书堆上爬下,凑到他手边,小鼻子嗅了嗅新鲜墨迹的味道,然后安静地蜷缩在他大腿上,像个无声的见证者。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浓稠的夜色包裹了城市。
爱伦·坡这才惊觉时间的流逝,拧亮了桌角的台灯。
暖黄的光晕如舞台追光般落在那叠快速增厚的稿纸上。
他停下笔,指节因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发白。
故事的高潮部分已完成——真相即将揭晓,凶手并非两位暗恋者中的任何一人,却又与他们的秘密息息相关。
真正的动机藏在更深的地方,与爱情、占有、守护和误解交织在一起。
是误解造就了猜忌,是沉默导致了致命的错误。
他拢了拢散乱的稿纸,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
“……莱恩斯特(博物学者)站在画室弥漫着松节油气味的黑暗里,看着费边(画家)最后一次为那幅永远无法公之于众的肖像蒙上白布。
画布下,那个温柔的笑容将被永远封存。
他想说些什么,关于那个雨夜各自听见的破碎对话,关于他们共同守护又因此共同失去的幻梦。
但喉结滚动,最终只化为一缕白雾,消散在伦敦潮湿寒冷的空气中。
大衣口袋里,手指攥紧的,是一枚早已失去水分、却依稀残留着紫藤花轮廓的标本。”
紫藤花。
爱伦·坡看着这个词,有些恍惚。为什么又是紫藤花?
然后,记忆悄然浮现——西格玛俯身递茶时,那股极淡的、清甜的,如同雨后紫藤花架下的气息。
一股热意毫无预兆地涌上脸颊。
他猛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坠入人间。
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甚至没有经过思考,手指已经自动拿起了手机,解锁,点开短信界面,输入那个早已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的号码。
光标在空白框里闪烁,像一个无声的催促。
他盯着那片空白,屏住呼吸,脑海里闪过四天来所有被否决的开场白,所有精心构思又自我推翻的语句。
然后,在心跳如雷的轰鸣中,在仿佛不受自己控制的指尖动作下,三个最简单的字被敲了出来,发送了出去——
晚上好。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没有前因后果。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积攒了四天的勇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恐慌与后悔。
爱伦·坡僵在椅子上,眼睛瞪大,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简短的、已发送的提示,仿佛那是什么恐怖的判决书。
晚上好?
只有“晚上好”?没有署名,没有前言后语,甚至没有一个表情符号?
这算什么?唐突、怪异、没头没尾,简直像是发错了的垃圾信息!
经过了四天的反复纠结、无数次的模拟演练,最终发出去的,竟是如此干瘪、如此突兀、如此没头没尾的三个字?
这简直比最糟糕的垃圾短信还要莫名其妙!
“我在做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恐慌。
手指悬在手机上方,想要立刻再发一条解释,或者干脆撤回——如果能撤回的话。
可是说什么?“抱歉发错了”?那更奇怪。
或者“我是爱伦·坡”?天啊,可对方根本还没存他的号码,这样岂不是显得更加自作多情?
他仿佛能看到西格玛收到短信时微蹙的眉头,看到她眼中可能闪过的疑惑甚至不悦,看到这条唐突的信息被随手删除的场景……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下意识地想把脸埋进掌心,却又舍不得移开盯着手机的视线,仿佛那样就能让时间倒流,收回那条仓促的信息。
卡尔感知到主人剧烈的情绪波动,仰起头,用湿润的鼻尖轻轻蹭了蹭他僵硬的手腕。
七天的等待,七天的酝酿,就换来这样一场堪称“灾难”的开场。
爱伦·坡低下头,看着浣熊黑亮的眼睛,感到一阵无力。
太糟糕了。太仓促了。太不优雅了。
他应该精心构思一条得体而有趣的短信,或许附上一个关于推理的小谜题,或者至少……至少应该先自我介绍。
可现在,只有一个干巴巴的“晚上好”,孤零零地躺在发送记录里。
他瘫坐在椅子上,将发烫的脸埋进掌心。
完了。
城市的另一端,公寓内。
厨房传来流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太宰治正卷着袖子,认真地清洗着晚餐后的餐具,哼着不成调的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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