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会客室门边,两道人影静静倚着门框,将入口处那场短暂却足以牵动人心的重逢尽收眼底。
江户川乱步不知何时已经剥开了一颗玻璃纸包裹的糖果,正慢悠悠地送进嘴里。
他翠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像最精准的探照灯,掠过中岛敦毫不掩饰的激动。
最终,那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西格玛身上。
停留在她细微颤抖的指尖,停留在她因那句“不晚”而骤然柔软下来的眉眼,也停留在那抹褪去绝望后、清浅却真实的笑容上。
他看得过于专注,连平时总挂在脸上的、孩子气般理所当然的神情都收敛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纯粹审视与探究的兴趣。
这个诞生仅三年却已是两个孩子母亲的存在,这个被太宰治亲自带回来、身上糅杂了极端脆弱与惊人坚韧的矛盾体,就像一本突然被摊开在他面前的、用陌生文字书写的奇书。
每一页,都散发着引人探究的气息。
他歪了歪头,糖果在脸颊一侧鼓起一个小包。
然后,江户川乱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旁太宰治的耳中,带着他特有的、直指核心的敏锐:
“你这么做,没问题吗?”
他没有明指“什么”有问题,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让西格玛与曾试图拯救她、并显然在她心中占据特殊位置的中岛敦见面,在眼下这个她身份敏感、心绪未稳的节点。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
他仍旧保持着倚靠门框的姿势,双手插在沙色风衣的口袋里,目光同样落在那两人身上。
他看到西格玛嘴角那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看到她眼中逐渐化开的冰层,也看到中岛敦如释重负后明亮起来的眼神。
他的嘴角,在江户川乱步看不见的侧面,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那不是一个计划得逞的笑容,也不是惯常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掺杂了温柔洞察与一丝几不可见的涩然的弧度。
“但是,”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目光却未曾从西格玛身上移开,“西格玛很开心,不是吗?”
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西格玛是否开心”是此刻唯一重要、也唯一值得衡量的标准。
江户川乱步闻言,翠绿的眼眸倏地转向太宰治,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惊讶。
他咀嚼糖果的动作都停了一瞬,像是不敢相信这句话会从这个男人嘴里如此顺畅地说出来。
江户川乱步上下打量了太宰治一眼,目光在他难得显得平和甚至柔和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否被掉包了。
然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嘴角也翘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促狭,更多的是了然:“嘿诶——”
他拖长了语调,翠眸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惊奇与调侃:“你这家伙,竟然会这么想?”
那个将人心视为棋局、习惯性保持距离、用层层伪装包裹自己的太宰治,此刻居然会用“她是否开心”来作为行动的理由和辩护?
这简直比任何复杂的谜题都更让名侦探感到“有趣”。
太宰治终于将目光从西格玛身上收回,偏过头,对上乱步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那笑意终于染上了一点他平日里熟悉的、带着些许自嘲和无可奈何的调子。
他耸了耸肩,姿态看起来依然放松,插在口袋里的手却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没办法呀。”
他轻声说,语气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程度的坦白。
鸢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柔软又复杂的微光。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仿佛承认了什么。
承认了那种不由自主的注视,承认了那份超出计算的在意。
也承认了在“西格玛是否开心”这个简单命题面前,他那些惯常的权衡、疏离与掌控,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江户川乱步看着他,眼中的促狭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的理解。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咔嚓”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果,重新将目光投向会客室门口。
那里,中岛敦正引着西格玛向里走去,少年的背影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而西格玛的步伐虽然依旧轻缓,却不再像刚进门时那般紧绷无措。
阳光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安静地投在侦探社老旧却温暖的地板上。
江户川乱步翠绿的眼眸微微弯起,像是在欣赏一幅终于拼对关键的拼图。
他含着糖果,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含糊地嘀咕了一句:“……看来,找到了比‘书’更有意思的谜题了呢,太宰。”
翠色的眼眸又裂开一道细缝,目光追着那道少女的背影,亮闪闪的,漾着浓得化不开的兴味。
自己也是呢。
而太宰治,只是静静地看着西格玛的背影消失在会客室门内,然后收回目光,望向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街景。
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中岛敦的工位附近,弥漫着午后特有的、带着点纸墨气息的安静。
西格玛刚在中岛敦热情的指引下,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没多久,一阵规律而有力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国木田独步拿着文件夹走了过来,镜片后的目光首先落在中岛敦身上。
“敦,准备一下,三点钟和委托人的面谈,你和我一起去。”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谨可靠。
“是,国木田先生!”中岛敦立刻站起来。
国木田独步这才将视线转向一旁的西格玛。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比公事公办的打量略长一点点,又迅速收敛得恰到好处。
他朝西格玛幅度很小但很清晰地点了点头,语气比平时稍缓:“西格玛小姐。”
西格玛有些意外,但很快也微微颔首回应:“国木田先生。”
他的目光似乎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有些单薄的外套,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再次点点头,便对中岛敦示意:“走吧。”
中岛敦连忙对西格玛说:“那,西格玛小姐,我先去工作了!”
西格玛看着他急切又不好意思的样子,愣了一瞬,才轻轻开口:“……再见。”
“嗯!再见!”
中岛敦敦笑着挥挥手,快步跟上了国木田。
国木田独步走在前面,脚步稳健。
在拐弯前,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又扫过西格玛安静坐着的身影,指尖在文件夹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才彻底消失在走廊那头。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太宰治和江户川乱步便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办公区。
太宰治走路的姿势有点蔫,和平日那种轻飘飘的散漫不太一样,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腰。
他慢吞吞地挪到自己的工位旁,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往椅子上一靠。
江户川乱步倒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嘴里含着新拆的糖果,翠绿的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太宰治这副样子。
“哎呀呀,”太宰治有气无力地开口,目光哀怨地投向国木田独步工位方向,“国木田君真是严格啊……说什么‘不处理完今日份的报告就不准下班’……”
他拖长了调子,然后,视线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西格玛,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哀怨里,掺入了一丝真实的无奈,“还特意补充说,‘西格玛小姐由你看管,你总不能让她陪着你一起加班吧?’……真是的,完全被看穿了啊。”
这句话显然精准地制住了他随时可能溜号摸鱼的心思。
为了不让西格玛干等着,他今天下午恐怕不得不认真对付那些堆积的文件了。
西格玛的目光从太宰治身上,移到了他旁边那位穿着侦探披风、眯着眼笑的名侦探身上。
她记得他,江户川乱步,武装侦探社的核心。
西格玛思考了一下,想起之前和江户川乱步见面时的话语,用他所想要的称呼称呼他。
“乱步,下午好。”她声音轻轻地说。
江户川乱步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显然对这个称呼十分满意。
“下午好呀,西格玛!”
他语气欢快,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精致的动物饼干,递过去,“给,零食!很好吃哦!”
西格玛看着他坦率热情的笑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低声说:“谢谢。”
她拿出一块小兔子形状的饼干,慢慢地、小口地吃起来。
饼干很甜,带着奶香。
整个下午,西格玛就安静地坐在太宰治工位旁那张略显老旧的木椅上。
太宰治难得地收敛了大部分玩世不恭,坐在桌前,眉头微蹙,专注地翻阅、书写着文件。
阳光逐渐西斜,将他侧脸的轮廓和飞舞的笔尖镀上柔和的金边。
江户川乱步也没回自己的位置,而是拖了把椅子坐在附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西格玛聊天。
大多数时候是他在说——各种奇奇怪怪的案件、横滨街头哪家点心铺子的新品最好吃、他对某些委托人的犀利吐槽……话语跳跃,天马行空。
西格玛只是听着,偶尔在间歇轻轻“嗯”一声,表示她在听。
她不刻意迎合,也不会因为话题的跳跃而不知所措,只是安静地接收着这些纷杂的信息流。
太宰治偶尔会从文件中抬起头,插一两句话。
有时是精准的吐槽,有时是补充某个案件的细节,有时只是漫不经心地将江户川乱步跑偏的话题轻轻拉回来一点。
他并非仅仅沉默地工作,而是以一种松弛又自然的方式,参与着这场单方面为主的闲聊,让气氛不至于冷场,也不会让江户川乱步觉得是在对空气说话。
聊着聊着,江户川乱步突然停下来,翠绿的眼睛认真地看向西格玛,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愉快:“我说啊,你这家伙,很不错嘛。”
西格玛正在小口啜饮太宰治之前给她倒的、已经变温的水,闻言愣了愣,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不太确定这句没头没尾的夸奖具体指什么,是夸她安静?还是夸她……陪在这里?
她犹豫了一下,才带着点不确定,轻声回应:“……谢谢?”
江户川乱步看着她略带困惑却认真回应道谢的样子,一下子笑了起来,心情变得更好了。
“没错没错,就是在夸你哦!”江户川乱步又从他那仿佛无穷无尽的零食袋里摸出一包曲奇,递给西格玛,“奖励!”
从对西格玛的投喂里,他早就察觉出来西格玛喜欢吃曲奇。
吃到曲奇时,眼睛都亮了一瞬间的样子,让他很难不注意到啊。
西格玛再次接过,小声道谢,然后继续安静地、慢慢地吃着这份带着善意的“奖励”。
酥松的甜香在舌尖漾开,她垂着的眼睫轻颤,眼底漾开细碎的光。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零食袋的窸窣声和断断续续的闲聊中流淌。
当日光彻底变成橘红色的夕晖时,太宰治终于放下了笔,将最后一份文件归拢,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哈——总算搞定了。”
他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向西格玛,脸上露出熟悉的、轻松的笑意,“辛苦了,陪我这么久。一起去超市吧?刚好家里有些东西需要补充,顺便买晚餐的食材。”
西格玛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身。她转向一旁的江户川乱步,礼貌地道别:“乱步,再见。”
“再见啦,西格玛!”江户川乱步笑眯眯地挥挥手,看着她跟在太宰治身边,两人一同离开了侦探社。
超市里灯火通明,正值下班时间,人流稍多,但并不拥挤。
太宰治推着购物车,步伐悠闲,时不时侧头和西格玛说几句话。
“胡萝卜看起来挺新鲜,晚上煮个味噌汤怎么样?或者你想喝点别的?”
“嗯。”
“牙刷该换新的了,你喜欢软毛的还是中毛的?这个颜色喜欢吗?”
“都可以。”
“啊,看到不错的苹果,买几个吧。”
他的提问都很具体,选择也给出明确的选项,不会让西格玛陷入“随便”的茫然。
西格玛大多只是点头或简短回应,目光却跟着他的动作,看着他把挑选好的物品一样样放入购物车。
新的洗漱用品、柔软的毛巾、新鲜的蔬菜、肉类、牛奶,还有那袋红润的苹果。
购物车渐渐满了起来,充满了生活琐碎又实在的气息。
太宰治的语气一直很平和,甚至算得上温和,聊的也都是眼前的东西或晚餐的打算,没有触及任何沉重的话题。
西格玛略显紧绷的神经,在这种日常的、充满烟火气的闲逛中,不知不觉松弛了一丝丝。
回到公寓,西格玛先将买回来的东西归类放好。
然后,她走进厨房,从冷藏袋里取出那几只装着母乳的瓶子,拧开盖子,将里面已经不再适宜储存的乳汁,静静倒入水槽。
乳白色的液体随着水流消失,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动作很轻,很仔细地将瓶子冲洗干净。
晚餐是简单的日式家常菜。
太宰治负责煮饭和主菜,西格玛主动接过了处理蔬菜的工作。
她站在料理台前,拿着刀,小心翼翼地将胡萝卜和洋葱切成均匀的块。手法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太宰治没有打扰她,只是在她偶尔停顿时,用余光确认一下她的状态。
饭菜上桌,依旧是安静的进食时间。味道很好,温暖的食物落入胃里,带来实实在在的慰藉。
饭后,西格玛自觉地拿出了药片。太宰治已经为她倒好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放在她的手边。
她吃药的样子还是那么乖顺,接过去,吞下,然后双手捧着空杯,指尖感受着残留的暖意。
“晚上记得……”太宰治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西格玛点了点头:“嗯,会用。”
指的是吸奶器。这是她身体现状带来的、无法回避的日常程序,带着一点不便和私密的不适,但必须完成。
西格玛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隔绝了客厅的光线与声响后,寂静笼罩下来。
她从袋子里取出消过毒的吸奶器组件,在床边坐下。
解开衣襟时,胸口传来的沉坠胀痛感让她微微蹙眉。
冰冷的触感最初令人瑟缩,但随着仪器规律的轻响启动,那种紧绷的、带着刺痛的充盈感被缓缓抽离,逐渐转化为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她闭上眼,感受着这具身体在履行完一项它自己“记得”的职能后,所呈现出的疲惫与释放。
完成后,又是两瓶接近300毫升的乳白色液体,在瓶壁内微微晃荡。
西格玛拿起它们,指尖能感受到微热的体温。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整齐摆放的食材和之前买好的牛奶。
她停顿了几秒,眼神落在空荡的冷冻层,似乎在思索什么。
最终,她没有选择倒掉,而是找出两个专用的母乳储存袋,小心地将瓶中的乳汁转移进去,封好口,贴上简单的日期标签,然后俯身,将它们并排放在冰箱冷冻室的最下层。
透明的袋子紧贴着冰冷的金属隔板,迅速蒙上了一层白霜。
太宰治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倚在厨房门框边。
他看到了她蹲下的背影,看到了她手中那两个袋子,也看到了她拉开冷冻室、将它们小心翼翼放进去的动作。
他的目光在她专注的侧脸和那两袋迅速冻结的液体上停留了一瞬,鸢色的眼底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复杂难辨。
但他什么也没说,没有询问,也没有评论,只是在她关上冰箱门、直起身时,用一如既往平稳的语调开口:“浴缸的水已经放好了,温度应该刚好。你可以去洗个澡。”
西格玛蹲着关好冰箱,闻言愣了愣。她转头看向他,客厅温暖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平静自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家务流程。
她看着已经闭合的冰箱门,里面封存着源于她身体的、带着未来不确定性的馈赠。
西格玛收回视线,再次望向太宰治,声音很轻,却比之前多了些切实的波动:“……谢谢。”
太宰治只是微微颔首。
西格玛拿着准备好的睡衣走进浴室。水汽已经氤氲开来,温暖潮湿。
她将衣物一一褪去,放在一旁的衣篮上。
转身时,目光无意间落在墙面的镜子上。
朦胧的水雾中,映出她光洁的躯体轮廓。
腰腹平坦紧实,曾经那些深刻的伤口,如今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皮肤光滑得仿佛那些伤害从未发生过。
这具崭新的、完好的身体,有时会让她感到陌生。
西格玛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左侧胸口,心跳的搏动透过温热的皮肤传来,平稳而有力。
她凝视着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眼睛,片刻后,移开视线,踏进了已经注满热水的浴缸。
水温恰到好处地包裹住全身,驱散了从骨髓里透出的那一丝寒意。
西格玛慢慢清洗着身体,泡沫带着清淡的香气。
然后她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和头颈,静静地浸泡着。
暖意一丝丝渗入四肢百骸,让她有些发冷的手脚逐渐回暖,也让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西格玛怔怔地感受着这份被温水承托的安宁,直到水温开始变得微凉,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才撑着边缘站起身。
用柔软的浴巾擦干身体后,她换上了衣篮的那件奶白色睡裙。棉质面料细腻亲肤,裙摆垂到小腿。
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她拉开了浴室的门。
客厅的光线比浴室柔和。
太宰治正坐在沙发上翻阅一本薄册子,闻声抬起头。
走出来西格玛,脸颊被热气蒸出自然的红润,像初熟的桃子,嘴唇是湿润的樱桃色。
奶白色的睡裙贴合着身体起伏的曲线,勾勒出柔软的弧度,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头,发梢还在滴着细小的水珠。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平静地扫过,然后放下手中的册子,拿起了旁边已经插好电源的吹风机,示意她过来。
西格玛走过去,在他身旁的矮凳上坐下。
太宰治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
适中的暖风和他的手指一同没入她潮湿的发间。
他的动作耐心细致,指尖穿梭在发丝中,轻轻梳理,避免打结。
嗡嗡的风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她暴露在空气中的后颈上,那片皮肤白皙细腻,因为刚沐浴过而透着淡淡的粉色,几缕未干的发丝粘在上面。
他就这样安静地吹着,她也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一种奇异的静谧与和谐在吹风机的声音中流淌。
头发吹至七八分干时,太宰治关掉了吹风机,嗡嗡声戛然而止,世界重归安静。
他将吹风机线缆绕好放回原处,又递给她一把宽齿梳。
西格玛接过,开始静静地梳理已经蓬松柔顺的长发。梳子顺畅地滑下,带走最后一点湿意。
一切收拾停当,西格玛站起身,习惯性地理了理身上柔软的睡裙裙摆。
夜色渐深。她走向卧室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停顿了一下。
身后传来太宰治温和的声音:“晚安,西格玛。”
她回过头。客厅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太宰治站在沙发旁的修长轮廓,他脸上的表情在背光中看不太真切,但声音是清晰的,带着一天终结时特有的松弛。
西格玛握着门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感受到金属的凉意。
然后,她听见自己很轻、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回应道:
“晚安,太宰先生。”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光线与他的身影。
太宰治站在原地,听着门锁合拢的轻微“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几不可闻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最终,他也转身,走向了作为临时客房的房间。
公寓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声,以及这片黑暗里,两个房间中,各自沉淀下来的、平缓的呼吸声。
——————
日子像屋檐下滴落的雨水,规律而平静地向前。
西格玛身体里那股深层的疲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不安。
关于依赖,关于亏欠。
她开始尝试做些什么,笨拙地,却异常坚持。
最初只是收拾用过的餐具,仔细洗净擦干。
接着是整理略显凌乱的沙发毯,抚平每一处褶皱。
后来,她开始留意食材的消耗,在太宰治下班前,尝试准备一些简单的晚餐材料。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僵硬,却透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认真。
太宰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双纤细、曾经或许只执掌过赌局或承受过伤害的手,如今正拿起属于他的马克杯,用柔软的布巾里里外外地擦拭。
看着她将他随手搭在椅背上的沙色风衣拿起,轻轻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仔细挂进衣橱。
看着她站在料理台前,对着食谱蹙眉,然后小心地将蔬菜切成并不均匀的块。
一种隐秘的、近乎愉悦的满足感,如同细微的电流,在他心间悄然窜过。
这不仅仅是对整洁的欣赏。
而是一种标记,一种无声的宣告。
看着原本冷清空寂、只属于他临时栖息的角落,被她一点一点地触碰、经过、整理,留下她存在的痕迹。
叠放整齐的靠垫,洗漱台上立着的一蓝一粉一对牙刷,冰箱里按照她的习惯重新归类的食材……
这片属于他的、尚且“空白”的领地,正被一种温和而无孔不入的气息悄然包裹。
这感觉奇异而陌生,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归属意味,让他心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感到惊异的暖意和……沉迷。
但太宰治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略带倦怠的笑意。
有时甚至会调侃两句:“哦呀,西格玛今天把这里收拾得这么干净,我都要找不到我的钢笔了呢。”
或是,“汤的味道进步很大呢,下次可以试试少放一点盐。”
他的鼓励总是轻描淡写,却精准地落在她每一个微小的努力上,让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眼底那点不确定的微光变得踏实一些。
那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厨房里飘出淡淡的、混合着味醂与酱油的香气。
西格玛系着那条略显宽大的素色围裙,背对着他,正专注地看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炖菜。
她的侧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几缕发丝从耳后滑落,随着她搅动汤勺的动作轻轻晃动。
“可以吃饭了。”
西格玛将盛好的米饭和炖菜端上小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太宰治从善如流地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浸满汤汁的萝卜送入口中。
他细细咀嚼,然后鸢色的眼睛弯了起来,清晰地赞道:“嗯,味道很好。”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注意到西格玛似乎一直屏着呼吸,直到听见他的评价,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
然后,她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小口地开始吃饭。
这个细微的次序,等待他的评价,确认他的反应,然后自己才安心进食,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太宰治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异样的涟漪。
一种极其陌生又异常鲜明的既视感击中了他。
这场景,这氛围,这无声的默契与期待……像极了那些世俗描绘中,最平凡也最亲密的关系开端。
新婚夫妻。
这个词语毫无预兆地跳进他的脑海,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近乎甜腻的温暖。
太宰治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意更深,不动声色地继续品尝着眼前的饭菜,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对同居人厨艺感到满意的普通食客。
心里却有个声音在低低地笑,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沉迷。
不得了,他想,这感觉……真像啊。
像两个刚刚开始共同生活的人,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努力,一点想要让对方满意的笨拙心意。
而他,竟荒谬地在这虚构的日常里,品尝到了一丝真实的、令人心跳微乱的餍足。
太宰治笑眯眯地吃着,每一口都嚼得很慢,仿佛要将这短暂错觉的每一分滋味都拓印下来。
灯光,食物热气,对面安静进食的人,还有自己心中那丛无声燃烧的、晦暗而温暖的火焰。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而他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溺。
晚餐结束后,太宰治利落地起身,开始收拾碗碟。
“今天让我来洗吧,”他语气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和,“你做饭已经很辛苦了。”
西格玛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想伸手,却见他已经端着碗筷走进了厨房。水流声响起。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跟过去,倚在厨房门边。
太宰治挽起了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正熟练地冲洗着碗盘上的泡沫。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有种与这份琐事格格不入的优雅。
看了一会儿,西格玛默默走到水槽另一边,拿起那双被他放在台面上的筷子,就着流动的温水,用手指细细地、一根一根地搓洗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做一件极其精细的工作。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水槽的距离,没有交谈,只有水流声、碗碟轻微的碰撞声,以及她指尖摩挲过竹筷的细微声响。
灯光将他们靠近的身影投在墙上,偶尔交叠。
太宰治的余光能瞥见她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还有那双小心清洗着筷子的、不再显得那么无措的手。
她没有试图承担更多,只是安静地、固执地分担了这微小的一部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存在的合理性,又像是一种无声的、笨拙的回应。
这细微的协作,比预想中更熨帖地融入了这个夜晚。
洗碗的活计很快完成,西格玛将擦得干干净净的筷子仔细放进筷笼,然后低声说了句“我去洗澡”,便转身离开了厨房。
等太宰治将厨房最后一点水渍擦干,走出客厅时,浴室的门已经关上,里面传来淅沥的水声。
空气里弥漫开湿润的暖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清甜香气。
他在沙发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西格玛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脸颊被熏得红扑扑的,像覆了一层柔光。
她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浴室门口,用毛巾擦着头发,看向他,声音比平时更软:“洗澡水……我重新放好了,温度应该刚好。”
太宰治抬眼,对上她水润的眸子,心尖像是被那氤氲的热气轻轻烫了一下。他弯起眼睛:“啊,谢谢,真是周到呢。”
等他泡完澡出来,浑身松快,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西格玛已经吹干了头发,正抱着一小篮衣物。
“那个,”她抬眼看他,征求意见般说道,“我打算洗衣服……你把换下来的衣服给我吧?一起洗。”
她的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体贴,仿佛这已是他们之间不言自明的惯例。
太宰治怔了怔,随即笑意漾开,从善如流地将自己替换下的衬衫和长裤递过去。
“真是帮大忙了,”他由衷地说,声音里带着沐浴后的松弛,“谢谢。”
西格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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