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延寿坊崔府前院,冷风刮得廊下的浅黄灯笼簌簌发抖。
崔将军大马金刀地坐在堂上,案上摆放着几张银票和几件黄金首饰,他黑着脸,厉声道:“文氏,你用金银买通盗匪意欲杀害童校尉的家人之事证据确凿,你竟还敢狡辩?”声音大到传到外面都有些失真。
文奶娘被按在刑凳之上,两条胳膊都被麻绳紧紧捆住。崔勇胜手执荆条,挥手一甩,荆条与血肉碰撞,发出“啪”的一声,脊背之上立马渗出一道血痕。
文奶娘疼得浑身发抖,嘴里的话语支离破碎,“冤……冤枉。”
“哼!”崔将军没想到这妇人如此硬骨头,“你这般,是想等着人来救你?”
文奶娘眼睫微颤,依旧嘴硬:“将军冤枉!我没有……”
又是一鞭落下,这次落在肩背到脖颈处,“啊!”文氏只觉火辣火烧,这位置比起脊背还要疼。
“说出同伙来,本将军答应给你个干脆!”崔将军的声音又响起
文奶娘根本说不出话来,只得拼命摇头,双手狠狠握住,心中的怨恨透过那哀求的眼神泄露几分。
崔勇胜扬起荆条,正待落下时,那边门口进来名黑衣汉子,胳膊、衣裳下摆和鞋面上都沾着血渍,“禀告将军,那文氏……招了!”他在柴房刑讯文奶娘族姐和玉娘等人,在严刑之下,那边都吐了口。
虽然没有明说,但文奶娘哪能不知这人嘴里的她们是谁,原本还硬着的身躯,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隐约听见对方嘴里吐出一个“贺”字,她双眼翻白,昏死过去。
崔将军冷笑一声:“拖下去,好生看管,天明后送交京兆府!”
天明时分,京兆府的差役踏着晨辉来到崔府。文奶娘被粗麻绳捆成粽子,用一块破布堵着嘴,像牲口一样被拖拽着出门。跟在身后的是被捆住胳膊的一行人,有男有女,都是衣衫破烂,满身伤痕。
崔勇胜朝为首的差役拱手行礼:“劳烦各位大人们了!”
“小将军严重了,这都是卑职们的职责所在。”差役们拱手回礼,想着适才听到的话语,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言语。
都说世家门阀倾轧之深非常人所能想,他们习惯动用私刑,没想到的是,崔将军会让官府介入。
当捆人的绳索交到自己手中时,他才觉这一幕都是真实的。
这个时间点在外行走的大多是各府各家的仆从,瞧见这一幕,纷纷驻足围观。直到一行队伍走远,他们才飞奔回府。
而崔家不起眼的后门处,一辆青篷马车驶出,出了南坊门,径直朝崇贤坊北门而去,最终停在双梧巷东北隅。
车帘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跨步而下,抬手敲响童家新换的漆色院门。对门陈家院内,陈大河趴在门缝处张望。但马车正好挡在巷中,将对面遮了个结结实实。
只能听得见童家院门“吱呀”开合,伴着几句模糊的脚步声,再无其他。
陈大河整个人都恨不得嵌入门板中,却是徒劳。
片刻后,马车驶离双梧巷,童家院门紧闭。晨光洒在童家新加固的院墙上,墙头镶嵌的碎瓷片锋芒毕露,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寒意。
“白日里,那边不方便去,”陈娘子凑上来出主意,“等半下午时,你再去那边找人。”
她哪里知晓,他们注定要失望。
另一边,接童寄的马车驶入延寿坊崔府角门。童寄刚下车,便被候在一旁的小厮引着往后院书房。一路行来,偌大的崔府竟出奇的安静,连寻常洒扫的仆从都少见。
他本想随口询问一句,抬眼瞥见小厮紧绷的脊背、以及身侧紧随其后的高大身影,终归什么也没有说。
书房内弥漫着浓厚的檀香味,几盏婴儿手臂粗细的蜡烛烧的只剩半截,烛泪凝固在银质烛台上,很厚。童寄抬脚跨进书房,便瞧见桌案后端坐一人,他躬身行礼:“末将童寄,见过将军!”
“勇山,”崔将军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沙哑,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我,对不住你!”
童寄躬着的腰猛地一僵,很快又恭敬弯下,语气带上几分谨慎:“将军何出此言?末将心有惶恐。”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童寄的心上。
崔将军行至童寄右侧,一把托住童寄胳膊,将他扶起,眼底青黑浓重,往日锐利如刀的虎目此刻竟有些黯淡:“来,坐下说。”
童寄心有猜测,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坐在一旁的酸木椅上。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室内一阵静默。
良久,崔将军一声长叹,“上回在这书房,我问你,可知害你家的是谁,”顿了顿,视线扫过紧闭的窗棂,艰涩开口,“这次在这,我得跟勇山你赔罪,那害你家至此境地的,是我崔家的家奴。”
这个答案,童寄心中早已知晓算不上意外。比起真相本身,他更在意崔将军的处置。
垂下的视线落在青砖地面上,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摆。
“是文氏,”崔将军声音沉闷,“夫人身边的文奶娘。”
童寄右手握拳,关节发出咔嚓声,他紧咬牙根,克制地消化着这个消息。
果真是她!
那位侍奉在崔夫人身边二十余年的得脸嬷嬷,就连府上他房的主子都要敬上几分的老人。
“上回你来我这后,我便让勇胜去彻查你家中之事。”崔将军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童寄,缓缓道出:“文氏跟在夫人身边多年,前朝战乱,她借着夫人的善心,将族姐安置在府外,专门帮……她做事。”
童寄额角青筋凸起,喉头滚动,却一言未发。
“那盗匪,便是这位族姐安排的,还有那你战死的谣言、意欲掳走儿子的贼人,甚至于,就连哄骗你家大娘子将家中米粮换成一袋霉米,也是她做的,奈何没有证据……”说到最后,崔将军一时语塞,这文氏,可真是有够执着,一计不成,就数计全发。“直到她那族姐招了。”
猜测变为真相从崔将军的嘴里说出来后,童寄面上异常平静。
“将军,”只,艰涩的嗓音响起时,才知他内心的煎熬,“为何,她,为何要害我……家?”
崔将军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沉痛:“为了她的儿。”
文奶娘当初进府做崔夫人的奶娘,便是为了赚钱养家。文奶娘进府没多久,便听说夫家所在的村子被盗匪屠村了,她的儿子也死在了盗匪手中。
然,那孩子命大,没死,几经周折,找到了文氏的族姐,族姐知道族妹进的是大户人家,从文奶娘这要钱养活着自家人和文奶娘的儿子。
直至后续,文奶娘的儿子参军,正巧就在崔将军的麾下,童寄去岁脱籍出府,升为校尉,这官职的其他竞争者中,便有文奶娘的儿子。
“军中那边她鞭长莫及,便对你的家人出了手,只为……”崔将军一顿,“只为让你回来后性情大变,然后自毁前程。”
“让盗匪对我家人奸杀、虐杀,就是为了激怒我,失去理智。”童寄一字一句的说道,声音渐冷,“只,我很好奇,军中同僚那么多,她如何笃定我会疯?”
“因为她不仅买通了盗匪,还买通了军医,在你的伤药中添加致幻的药粉。”崔将军揉了揉额角,艰难道。
童寄:“而我疯了后,这位置便会是她儿的?”军中将领的任命,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得知?哪怕是他,也是靠着崔将军的关系,才知只言片语。
“朝廷意欲派我出兵柏壁,对抗刘武周、宋金刚和突厥联军。但因咱们才回来,消息压了下来,准备等封赏下来后再通知你们。”但也有人,提前知晓,比如说他。他又跟夫人提过一嘴……
室内静默一瞬。
童寄深吸一口气,用尽浑身的力气才压住内心的戾气,沙哑着声问:“文奶娘现在何处?”
“报了官,京兆府的差役带走了她们。”崔将军语气肃杀:“这刁奴谋害我朝将士家眷,无论律法还是家法,都得处死。我以为,律法处理会比家法处置更为震慑!”他的决定或许让世家不解,但这是他认为最好的处理,“至于她那些亲戚和帮手,杖刑后徒三千里。”
死刑、徒刑?
倒也不算姑息。
童寄缓缓开口:“谢将军为末将做主,不过,今日将军不止说此事吧。”
要不说都是相处熟悉的部下,对主子的心思和想法,有一套揣摩的本事。
崔将军行至桌案前,转身看向童寄,“此次柏壁之行,我们不是先锋军,但若立功回来,我有把握,你的官职会有所动。”
书房再次静下来。童寄隐约听到鸟鸣和远处仆役洒扫的声响。
他明白了,这是个补偿,也是将军能给出的,最体面的交代。
童寄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声音斩钉截铁。
崔将军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欣慰,更有疲惫。他扶起童寄,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
“这是左卫前营的调令,封赏下发时会告知出发时日,不出意外,应是在五日内。”他顿了顿,“文奶娘及其团伙,会在本次离京前处置,你可需亲眼……”
童寄摇头打断,“谢将军,不必,”接过铜符握入掌心,“末将信得过将军!”柏壁之战,或许不止是立功,更是清算旧账的机会。
但他不愿透露太多想法。
从书房出来时,天色大亮。走在前院内,他隐约听到柴房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面上无半点波澜,心下却巴不得文奶娘嘴巴再硬一些。
回廊下,一着烟紫色衣裙的女子候在那儿,身后随着两名垂首丫鬟。
引路小厮低语提醒:“童校尉,那位是夫人身边的溪娘子。”
溪娘子上前几步,奉上一只乌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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