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三月还有些冷。
方适安揣着棉袄,缩着身子,蹲在墙根下,拿着个钵子,刮一勺肉泥,喂给一只巴掌大的橘黄小狸。
这是他前天从巷子口遇到的小家伙,当时这小狸奴缩着身子,躲在石墩下,发出细弱的叫声。周围不见母猫,方适安怜惜它,便将它带了回来。
这小东西胆儿小,被方适安揣在袖子里带回来时,一动也不敢动。方适安放了肉泥,退开两步,它才迈着小细腿靠近,大口啃着嚼着。
喂了两天,一人一狸熟了,它才放下戒心。吃饱肚子,它竖着尾巴靠近方适安,嗅嗅他的靴子,很安心的样子,开始舔自己稀疏粗糙的黄毛。
方适安放下钵子,袖着手,满目慈爱,含笑看着这孱弱的小东西,他好看的睫毛垂着,在怀念着什么。
这时晏枕丰推开院门进来,裹着一阵寒风。
晏枕丰是方适安的外甥,十五岁出头,唇红齿白,剑眉星目,是个让方适安顶顶骄傲的好相貌。此刻,他耷拉着脑袋,满腹苦恼。
方适安看向他,对外甥的喜爱从眼中满溢出来,整张脸都亮堂了。他站起身,咳嗽一声,来到晏枕丰跟前:“回来了?”
晏枕丰郁郁:“那董神医今日又不在……”
方适安问:“让你给小狸子买的东西呢?”
晏枕丰出门前,方适安特别交代,要他回来时带个篾篮,垫一层褥子,就是个极好的窝,可供狸奴酣睡。
方适安绕着晏枕丰转了一圈,见他两手空空,不由得失望。
晏枕丰有些恼:“舅,你就在乎这些畜生!找不着董神医,你的毒怎么办?”
方适安笑了一声,悠悠道:“你急什么,今天不在,那就明天再去嘛。”
晏枕丰气急了,这人怎么对自己一点儿不上心呢!
这三年来,他眼看着舅舅每月毒发一次,痛苦不堪,遭受此毒折磨,精神每况愈下。而且毒进得深了,再拖下去,神仙也救不回来。他心中着急,打听到京城有个叫董会仙的神医,人称董防御,曾是金紫医官,于是过完年便驾着车,带舅舅赶往汴京。
可舅舅呢,成天招猫逗狗,来三天了,连董防御的面也没见着,他也不急!
晏枕丰一时间情绪上头,泪意上涌,脸都涨红了,气哭道:“你再这样,我可不管了!”
方适安哭笑不得:“你哭什么,多大人了,董防御不在,着急也没办法啊……”
边说着,边拿袖子替他擦眼泪。
晏枕丰还是气鼓鼓的,方适安劝慰他:“我这毒都带着十多年了,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再说,我闻神仙亦有死……”
这番话与其说乐观豁达,不如说放任自流,透着不详,晏枕丰越听越气,瞪了他一眼:“你不许再说什么死啊死的,我爹娘都没了,若是唯一的舅舅也抛下我,我岂不是天下间最可怜的人!”
方适安被这话逗笑了,这就算天下间最可怜了吗?笑归笑,终究不再多说什么了。
晏枕丰自视堂堂八尺男儿,家里半个顶梁柱,被舅舅气到掉泪说出去丢人,冷静下来,有些赧然,到院中打井水,洗了把脸,又出了院子。
片刻后便回来了,拿着个篾篮,垫着褥子,一看就暖和。他把篾篮放在屋檐下,小狸上前嗅了嗅,不甚感兴趣,支着小细腿来到院中央,惬意地晒太阳。
方适安含笑看着,原来晏枕丰记着他的话呢。
晏枕丰转头要进灶房做饭,方适安叫住他:“别做了,舅舅带你出去吃。”
他舍不得叫外甥闻那烟火气。
还是得请几个帮佣女使来。
晏枕丰套了马车,扶着方适安上车,他们暂租住在五岳观旁的民居,出了院子往南,就是五岳观后门大街,沿街一路向西,过御街再走几里,是汴京外城有名的酒楼之一,清风楼。
晏枕丰驾着车一路向西,在街口勒住马车,对车厢内的方适安道:“舅舅,这里好多人啊。”
拦在马车前的,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御街,从南熏门一直延伸到宣德门。此时街口堵得水泄不通,有附近葆真宫的道士信徒,道旁民居的寻常百姓,也有更夫苦力、书生学士、苦力商贩等,都被拦在御街外侧的拒马叉子外,将街口和御街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晏枕丰常年在江城乡下生活,虽然家境富裕,锦衣玉食,却不曾远游,更没见过大热闹大场面,一时间望着汹涌人海啧啧称奇,向一旁一个卖腊梅的姑娘问话:“这是怎么了?赶庙会吗?”
那姑娘道:“什么赶庙会,奔霄将军今日班师回朝,大家是来看他的!”
晏枕丰作恍然大悟状:“噢!”
其实他并不知道奔霄将军是谁,又不想让京城人笑话,此时正搜肠刮肚,冥思苦想,奔霄将军是哪个?从前只听过安靖军节度使戴老将军,两年前就解甲归田了。
晏枕丰对奔霄将军无甚兴趣,驾着车马,小心翼翼通过御街中心的朱漆岔子,驶入大巷口,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人海里脱身。他擦了擦汗,这才有空问舅舅:“奔霄将军是谁?他很有名望么?”
方适安道:“是安朔军节度使魏遮,他统领的骑兵有奔霄之名,民间百姓便叫他奔霄将军。”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戴将军乞骸骨后,便是他接了戍守北疆之职,在幽州驻守已两年矣。”
方适安黯然,原来今天是他班师回京的日子么。
晏枕丰龇着大白牙一笑:“舅,你这三年都跟我待在江城,怎么对这些如此熟悉?”
马车内没有声音,晏枕丰只是随口一说,不以为意,驾着车马来到清风酒楼前,过了彩楼欢门,把车马停在廊檐下,酒博士会帮着照料。
他扶着方适安下车,站在酒店正门前感慨,好大一座酒楼啊,他在江城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店,还是汴梁能见世面。
方适安怕遇上故人,出行戴着帷帽,拉着晏枕丰,跟在酒博士身后进了清风楼。晏枕丰四下张望,好奇地看廊下盛装打扮的娇美妓女们,卖酒女伎的弹唱声清扬婉转,上了二楼雅座,他小声对方适安道:“这就是京城的酒楼?好气派!这是正店吧,有酒卖吗?”
只有正店可以酿酒,其他不允许酿酒的叫做脚店。
酒楼的行菜是个二十出头的年青人,对晏枕丰笑道:“我们清风楼是京城七十二正店之一,有自酿名酒玉髓。郎君尝尝?”
方适安摇头:“你年纪还小,不可饮酒。”
离开三年,清风楼的菜色变化不大。方适安点了盘兔,三脆羹,决明兜子,乳炊羊,随即又道:“再加一盘左相肺。”
行菜眼神变了,看着方适安:“这位郎君,咱们清风楼可没有什么左相肺。”
方适安疑惑,从窗口探头扫了一眼楼下:“那位客人的桌上,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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