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平把糯米粉收进柜台下,旧街带回来的那些话还压在心里,铺里人来人往,他还没找到机会跟何春酿说。
没过多久,福盛楼又来了人。
这回来的是个年纪稍长些的跑堂,衣裳比小伙计齐整,进门后没有买东西,只站在柜台前,先朝何春酿拱了拱手。
“何掌柜,我们大掌柜让我带句话。”
何春酿正在给一位客人装清暑盏,听见这话,手上没停,“您说,我听着。”
那跑堂看了看周砚平,又看了看柜台前等着的客人,声音放低了些,“我们大掌柜说,码头那边的甘草凉水,福盛楼以后不做了。”
何春酿问道:“怎么忽然不做了?”
跑堂继续道:“码头生意本来就没几个钱。天热时催得急,天阴时又不要,送一趟费时费力,还耽误厨房人手。大掌柜说,既然何记原先就在做这门小生意,那往后便还给何记做。”
这话说得客气,里面却也有点大酒楼的口气。
仿佛码头那点生意,是福盛楼不要了,才轮到何记接回去。
何春酿听完,没有恼:“还有什么话要说?”
跑堂顿了顿,“大掌柜还说,希望何掌柜守诺,往后两边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何春酿把柜台上的一只小盏擦干,倒扣回竹架上,语气平平:“那也劳你回去告诉你们大掌柜,我何记的生意,不是福盛楼让出来的。码头的人来何记买水,是因为他们喝得惯何记的味道。福盛楼不做,是福盛楼自己的打算,这个话,咱们得说清楚。”
她把最后一只小盏放稳,才抬头看他,“井水不犯河水,我答应了,但也请你们大掌柜记着,何记虽是小铺,但不是没脾气。谁家的客人愿意进谁家的门,各凭味道,各凭本事。”
跑堂忙道:“何掌柜这话,我一定带到。”
人走以后,铺子里又恢复了声响。
周砚平低头把新一页账纸铺开,何春酿走到他身边,“方才听见了吗?”
“嗯。”周砚平蘸了墨,“他们早就不该做了。”
何春酿看他:“你早就猜到了?”
“不算早猜到。”周砚平道,“大酒楼做码头的生意,本来就不合算。之前伸手,是为了压何记。现在压不住,清暑盏又没学明白,继续耗下去,丢的是他们自己的脸。”
何春酿把一只空盏拿起来,看了看盏沿有没有磕碰,“生意是不是赏的,码头脚夫知道。”
周砚平点头,翻到甘草凉水那几页,“我先去找码头管事说清楚。不要一上来定死每日多少筒,按天气来。晴日多备,雨日少备。午前一趟,未时一趟。若临时多要,要加跑腿钱。”
“罗娘子不能跑码头。”何春酿提醒。
“我知道。”周砚平把账页压平,“这几日我先跑。等码头单子稳了,再看能不能再找个人跑腿。”
他从旧街回来,脸色比早上沉一些,何春酿没有问他旧街的事,只道:“嗯,你看着安排吧。”
前头又有人问清暑盏还要多久。
何春酿扬声道:“快了,再好的东西也得煮熟。”
小满在旁边学了一句:“好东西也得煮熟。”
何春酿回头看她:“你少学我。”
小满立刻闭嘴。
周砚平抬头看了一眼灶边,白气绕着何春酿的手往上升。方才福盛楼带来的那点气,已经被她压进火里了。
一天忙到傍晚,罗娘子把最后一批小盏洗完,领着小满回去。阿棠也来还了两只竹筒,顺带替马掌柜买了一盏少蜜的清暑盏,说马掌柜吃甜的怕齁,又怕错过这新鲜。
何春酿把最后几笔账收了,才把门板虚掩上。
天色还没全暗,巷子里还有人走动。雨后的潮气闷在墙根,灶边却热。
何春酿把剩下的绿豆沙收进陶罐里,洗了手,又从篮子里翻出一把韭菜、两只鸡蛋,还有一块豆干。
周砚平正在柜台后合账,听见灶边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晚饭就在铺里吃。”她把韭菜摊在案上择,“白日里做了一天甜的,晚上吃点咸的。”
她说完,把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打得很快。蛋液里撒了一点盐,又切了半把韭菜。另一边,豆干切成薄片,和菘菜一起放在竹筛里沥水。
周砚平见她动作利落,起身去灶边添柴,“火要大些吗?”
“先大,鸡蛋要快炒。”何春酿把锅烧热,倒油,“等会儿豆干那锅再小些,容易糊。”
周砚平照着她的话添柴。
油一热,蛋液下锅,滋啦一声响。韭菜香很快窜出来,盖过了白日里甜腻的桂花味。何春酿拿铲子翻了两下,鸡蛋刚凝住就盛出来,又重新下油,把豆干煎得两面微黄,再放菘菜和一点酱汁。
一盘韭菜炒蛋,一盘酱炒豆干菘菜,很快装了盘。
灶边还有中午剩下的一点饭,何春酿加了水,重新热了一回。
两人把小桌搬到后院门边,门外天色发蓝,檐下还在滴水。
何春酿把筷子递给他,“吃饭吧。”
周砚平接过筷子,道了声好。
韭菜炒蛋火候正好,鸡蛋嫩,韭菜香。豆干菘菜略咸些,正好下饭。何春酿白日里忙得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吃得比平时快。
她夹了一筷子豆干,问道:“阿禾的事怎么说?”
周砚平把筷子放慢了些,“刘家老二在布行做小伙计,不怎么着家,一时半会儿还成不了亲。”
何春酿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这些都是余婶说的?”
“嗯。”周砚平低声道,“我原先只知道她被南槐巷刘家收去,别的都不清楚,今日算是问明白了些。”
何春酿低头扒了一口饭,“挺好的,知道她还在那里,也知道刘家大概是什么样的人家,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周砚平嗯了一声,“余婶还说,刘家婆子每日申时前后去河边洗衣裳,张五娘有时跟着。前两年在崇安堂见过一回,说人看着瘦,喊她也没敢应声”
何春酿端着碗看他,“你今日去看她了?”
“没有。”周砚平摇头。
“没去是对的。”何春酿松了一口气,“这会儿你一露面,旁人只要多问两句,就知道你是冲着她去的。刘家若是个好说话的人家还罢,若不是,回头难受的是五娘。”
周砚平垂着眼,低声道:“我知道。”
“我也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何春酿道。
她说完,自己又吃了一口饭。
灶膛里的火还剩一点红,偶尔噼啪响一声。
前头铺门已经合上大半,外头巷子里有人收摊,木板碰在一处,声响闷闷的。
周砚平看着碗里的饭,过了会儿才说:“我今天都走到南槐巷口了。”
何春酿没有抬头,“看见那条巷子了?”
“嗯。巷口很窄,门挨着门。有人晒衣裳,有人在门口骂孩子。”
何春酿道:“这种巷子最藏不住事。你今日进去,明日半条街都知道有个姓周的在打听刘家童养媳。”
周砚平听见“童养媳”三个字,手指微微一紧。
何春酿看见了,却没有避开这几个字,“她现在在刘家,就是这个身份。你这人就是这样,一想就往最深处去。今日才问到几句话,就恨不得把银子、契书、刘家婆子、布行小伙计全在脑子里排一遍。排得过来吗?”
周砚平怔了一下,“我也没想这么深。”
“那你脸色像排了二十件。”何春酿顺手给他夹了一筷子韭菜炒蛋。
菜已经没有刚出锅时热了,但韭菜香还在。白日里从旧街带回来的那点沉气,也像被这一口饭压下去了些。
何春酿见他肯吃,才继续道:“赎身的钱要攒,钱从哪里来?不还是从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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