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月的病，拖了整整七日，不见好转，反而愈发沉重。
每日里痉挛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从最初一两回，变成三四回，又变成七八回。
有时正喝着药，手指突然蜷曲，药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药汁溅了一地。
有时夜里安睡，小腿突然抽筋，疼得她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如浆。
最严重那回，连呼吸都滞住，脸憋得青紫，青黛哭着给她揉胸口，揉了好久，那口气才顺过来。
周氏请了三四个大夫，轮番来看，轮番开方。
只说风寒入里化热，肝气郁结犯脾，更说是血虚生风。方子开了一张又一张，药吃了一剂又一剂，可病情始终不见起色。
苏璃月整个人瘦脱了相，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深凹陷，脸颊上那点肉全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
手腕细得吓人，青黛一只手就能圈住。那一件件袄裙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好似一阵风就能把人带走。
青黛急得嘴角起了燎泡，也顾不上处理。她在苏璃月床前守了七日，没睡过一个整觉，眼睛里布满血丝，眼下青黑一片。
这日看着苏璃月又犯了一次痉挛，整个人蜷成一团，手指僵硬，她实在忍不住了，抹着眼泪跑到正院，扑通一声跪在周氏面前。
“夫人，”她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闷闷一声响，“求夫人开恩，让姑娘出府求医罢！京里这些大夫，轮番来看，轮番开方，可姑娘的病一点儿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奴婢怕……再这么拖下去，姑娘的身子就拖垮了。”
周氏坐在椅上，闻言眉头紧蹙。她何尝不知道女儿病重？可出府求医，哪有那么容易？如今苏璃月被禁足，她也不敢擅自做主。
“胡闹。”她开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我请了多少大夫，难不成你出府去就能熏到好大夫？”
青黛抬起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夫人，可姑娘困在那方小院里，日日对着四面墙，心结如何能解？求夫人让姑娘出去走走，换换环境，兴许就好了。”
周氏沉默。她拨动佛珠，一颗一颗，檀木珠子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青黛又磕了一个头，这回磕得更重，额头磕出了红印：“夫人，奴婢从小跟着姑娘，从江南到京城，从没见姑娘病成这样。她是真的扛不住了。求夫人开恩。”
周氏望着青黛，望着她额头上那片红印，望着她眼中的泪光，忽然想起那夜苏璃月发病时蜷缩在床上，手指痉挛着，呼吸都喘不上来，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沉默许久，终于起身，往书房去。
苏明远正在看公文，见周氏进来，抬了抬眼皮：“何事？”
周氏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道：“老爷，璃月的病，一直不见好。大夫们说，是因郁结而起，困在院里反倒不好。我想着，不如让她出去求医，换换环境，兴许——”
“不行，病了就请大夫。”苏明远放下公文，声音生硬，“她如今主意大了，我都快做不了她的主了。”
周氏咬了咬唇：“可她的病……”
“病有大夫看，药有大夫开。”苏明远打断她，“养着便是。若是出了事，这婚事还怎么谈？”
周氏沉默了。她站在那里，望着苏明远，望着他提起秦家时眼中那抹急切，忽然觉得陌生。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老爷，若璃月这病好不了呢？若她有个三长两短呢？秦家那边，你该如何交代？”
苏明远一怔。
周氏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她没有回正院，径直去了锦绣苑。
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着窗棂透出的昏黄灯光，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守在门外的婆子道：“开门。明日，让二姑娘出府求医。”
婆子面面相觑，不敢违逆，只得开了锁。
苏明远终究没有阻拦。他遣管家来传话，只说了四个字：“早去早回。”
*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苏璃月被青黛扶上马车。
苏璃月裹着厚厚的莲青色斗篷，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瘦削的脸。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眼下青黑一片，颧骨高高突出。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青黛半扶半抱，才将她弄上车。
车帘落下，隔绝外间视线。
苏璃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呼吸急促而紊乱。青黛正要给她掖被角，却见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
那药丸很小，色如琥珀，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她含在舌下，闭目养神。
不过片刻，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面色由苍白转为淡淡的红润，连嘴唇都多了几分血色。
她睁开眼，那双眼睛不再浑浊，清明得像被水洗过，只是深处仍藏着疲惫。
青黛愣住了：“姑娘，您好些了……”
苏璃月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马车辘轳驶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街边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营业，包子铺蒸笼冒着白气，混着叫卖声，烟火气扑面而来。
苏璃月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混着晨露、炊烟、青石板的气息，是她被困在锦绣苑半个月未曾闻到过的味道。
马车行至街口，忽然停住。
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道身影闪了进来，动作极快，带起一阵凉风。青黛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坐在苏璃月身侧。
苏璃月抬眸，看清来人，面露惶恐，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谢玉珩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同色大氅，玉冠束发，眉目在车厢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面目沉静，可那双眼睛，沉沉望着她，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底下翻涌着她捉摸不透的情绪。
“下去。”他对青黛说，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青黛看了苏璃月一眼，苏璃月微微点头。青黛便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内只剩两人。苏璃月往角落里缩了缩，背脊抵上车壁，无处可退。她垂着眼，不敢看他，指尖无意识攥紧斗篷边缘，指节泛白。
谢玉珩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目光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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