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关,京城又落了雪。
清晨一早,靖安侯府门前的积雪已扫净,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灰白天光。檐下新挂了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一辆青帷马车辘轳驶来,停在府门前。
车帘掀开,一中年男子当先下车,着藏青官袍,外罩玄色大氅,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疲惫,他回身,扶下一名妇人。
妇人约莫四十许,穿绛紫织金袄裙,外罩银狐裘。她站稳后抬眸望向侯府匾额,唇角扬起笑意,眉眼舒展,却顾不上多看,只急切地往里张望。
“婉玉呢?”她脱口问。
苏明远轻咳一声:“夫人低声些,先进府拜见侯爷和侯夫人。”
周氏这才收敛些,整理衣襟,随丈夫入府。
门房早已通传进去。二人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正院去。廊下积雪未消尽,脚踩上去发出窸窣声。
周氏走得急,裙摆拂过石阶,沾了些许雪沫也浑然不觉,只频频抬眼望向前方。
正院花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靖安侯夫妇端坐主位,王令仪一身佛青缂丝袄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观音簪,素净端庄。
见苏明远夫妇进来,含笑道:“苏大人一路辛苦,快请坐。”
苏明远拱手行礼,一揖到地:“侯爷客气。下官夫妇在外任上,多蒙侯府照拂两个小女,此恩此德,没齿难忘。京中寒冬,两个孩子寄居府上,定然给夫人添了不少麻烦。”
“苏大人言重了。”王令仪示意二人落座,又命丫鬟上茶。
“婉玉与璃月都是好孩子,知书达理,在府中住着,倒添些热闹。我膝下只有珩儿一个,素日冷清,有她们陪着,我这心里也欢喜。”
周氏坐下,却有些心不在焉,手中茶盏端起来又放下,目光不住往门外瞟,终于忍不住问:“侯夫人,两个丫头……可在府中?”
王令仪看在眼里,含笑道:“已着人去唤了,夫人稍候便见。”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苏婉玉当先而入。
她一见周氏,眼眶霎时红了,提着裙摆快步上前,声音已带了哽咽:“母亲!”
周氏霍然起身,张开双臂接住她,上下打量,指尖抚过她脸颊:“婉玉……你可安好……”
说着眼泪滚落,一颗颗砸在苏婉玉肩上,洇湿了海棠红织锦。
苏婉玉也落了泪,伏在周氏肩头,肩膀微微颤抖,哽咽道:“母亲,女儿好想您……日日夜夜都想……”
母女俩抱在一处,哭得情真意切。
周氏一手揽着她,一手轻拍她后背,絮絮道:“好孩子,母亲也想你,想得夜里都睡不好……”
苏明远在旁捋须,眼中闪过欣慰之色,却仍端着父亲架子,轻咳一声:“好了,莫要在侯爷、夫人面前失礼。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
周氏这才松开女儿,却仍拉着她的手不放,细细端详她面容,指尖抚过她眉眼,絮叨着。
苏婉玉一一应着,眼眶红红,唇角却带着笑意,那笑容甜腻得能滴出蜜来:“女儿一切都好,夫人待女儿极好,世子也……也颇为照拂。”
周氏闻言,目光微动,又收回,拍拍女儿手:“那就好,那就好。”
苏璃月方走到门边,静静望着这一幕。
此刻立在门边,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无人注意,也无人招呼。
周氏满眼满心只有苏婉玉,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浑然不觉还有另一个女儿站在不远处。
苏璃月垂眸,唇角浮起极淡弧度。
在江南时,外祖母总哄她,母亲忙。她便懂事,不哭不闹,不争不抢。
可懂事了十二年,换来的也不过是此刻淡漠。
王令仪端坐主位,将一切尽收眼底。她手中茶盏轻轻放下,瓷器碰触桌案,发出清脆声响。
她含笑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璃月来了,快过来坐。”
周氏一怔,顺着王令仪目光望去,这才看见立在门边的苏璃月。
她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像是才想起还有这个女儿。
那恍惚只是一瞬,随即扬起笑容,招招手:“璃月也来了,过来让母亲看看。”
苏璃月这才上前,敛衽福身,动作规矩标准,声音平静无波:“父亲,母亲。”
周氏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眼,那目光飞快掠过她面容,点点头。
“婉玉,你方才说入冬时病了一场?可大好了?如今可还吃药?大夫怎么说的?”
苏璃月垂眸,收回手,退到一旁。
她立在那里,面上淡然,仿佛方才那一切与自己无关。可垂在袖中的指尖,却微微收紧,掐进掌心。
王令仪眸光微动,却未再多言,只含笑道:“苏大人、苏夫人一路劳顿,先歇息片刻。府中已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
晚宴设在花厅。
炭火烧得旺,银霜炭通红,热气蒸腾,将整个花厅熏得暖意融融。
烛火通明,数十盏纱灯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菜肴摆满一桌,鸡鸭鱼肉,山珍海味,热气袅袅,香气四溢。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周氏挨着苏婉玉坐,不住给她夹菜,温声细语问着话:“这燕窝羹可还合口味?京中天冷,要多补补,女子最怕寒气入体。”
苏婉玉笑着点头:“母亲也吃。”
苏璃月独自坐在一旁,执箸用膳,安静得像不存在。面前碟中空空,无人给她布菜,她也并不在意,只一口一口慢慢用着。
桌上菜肴热气腾腾,她夹一筷,吃一口,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苏明远与靖安侯说着朝中事,偶尔与谢玉珩交谈几句,问些朝堂动向。
谢玉珩一一应着,言辞得体,进退有度,目光却不时飘向苏璃月。
她一身月白绣银线兰草纹袄裙,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张清冷面容照得柔和几分,眉眼如画,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她垂眸用膳,动作轻缓,筷子起落间不带一丝声响,面色淡然,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谢玉珩看得分明,她握箸的指尖微微泛白,垂眸时睫羽轻颤,像蝴蝶受惊时微微振翅。
他眸光微沉,忽然有了动作。
桌下,他伸脚,轻轻碰了碰她的足尖。
苏璃月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眸未动,只想是不小心被人碰到,继续用膳。
谢玉珩唇角微弯,又碰了碰。
这次力道重些,不是无意,是刻意。
苏璃月蹙眉,垂眸继续用膳。
谢玉珩却不罢休。
他伸脚,轻轻蹭过她小腿。隔着厚厚裙裾,隔着冬日袄裤,那触感仍鲜明得惊人,像有一簇火苗沿着小腿往上窜。
苏璃月浑身一僵,执箸的手微微发颤,险些握不住筷子。
她猛地抬眸,正对上谢玉珩嬉笑目光。
他坐在对面,一手执盏饮茶,一手闲闲搭在膝上,姿态慵懒从容,好一副世家公子的矜贵模样。
可那双眼眸,却直望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儿。
苏璃月瞪他,眸中带着警告,眉梢眼角都是怒意。
他却笑意更深,脚上又蹭了蹭,这回沿着小腿往下,一直蹭到脚踝。
苏璃月脸颊发烫,那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脖颈,连握着筷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想发作,想狠狠踩他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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