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已送到,果然周茂林没有拒绝,一口应下。顾誉白的人便在酒楼和码头周围设下埋伏,静待亥时到来。
姜许跟着来了码头,孩子们则留在顾家偏宅,顾誉白调来了几个武功高强的护院,护孩子们周全。
姜许和顾誉白的一众人埋伏再河对岸的芦苇丛里,十来双眼睛死死盯着货船。码头的人来来往往,得在他们运货的时刻精准下手,先一手或迟一步都抓不到现行。
码头上,灰褂子男人带着三名壮汉出现,一人扛上一条麻袋,弯腰时麻袋口没扎紧,里面伸出一只白嫩的小手。
是小孩!
姜许正欲起身追击,却被身旁的顾府侍卫按住了肩,“时机未到,请姜姑娘沉住气。”
姜许脑中嗡的一声炸开,曾经师父也和她说过这样的话,可她仗着自己是警校第一名,格斗技能优异,那一刻英雄主义精神占据了身体,不听从指挥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结果重伤倒地,反而失去了主动权。
缉拿嫌犯需要的是一场配合默契的团队合作,而不是一个人的冲锋。
姜许瞬间冷静下来,老天既然给了她在这里重活一次的机会,她要改过自新,做好眼前事,救下眼前人。
酉时三刻,酒楼二楼临川雅间。
顾誉白慢悠悠给对面斟了杯酒,“周老板,这趟南下跑得可还顺当?”
周茂林端起酒杯,眼珠子转了转,“托顾员外的福,绸缎卖得好,一切顺利。看顾员外这意思,您也对我的货感兴趣?”
“周老板痛快,实不相瞒,我铺子里最近缺几个聪明伶俐的小伙计。听说周老板渠道广,想跟您搭条线。”
顾誉白故意将“小伙计”三字加重了语调,可神情随意,像是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周茂林放松警惕,笑着抿了口酒,“顾员外想要什么样的?七八岁的?手脚麻利的?”
“对,年纪小点也行,好调教,价钱好说。”顾誉白点头。
周茂林眯着眼笑了,举起手中杯与顾誉白碰了碰,“顾员外果然爽快,货嘛,过两日我给你挑几个好的送来,包你满意。祝我们合作愉快。”
顾誉白也跟着笑,心里却在算时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亥时快到了。
不多时,只听得岸边呐喊声一片:“抓贼啊!抓人贩子啊!”
码头上一阵骚动,灰褂子男人脸色大变,拔腿就往西跑,却被迎面撞上的顾府侍卫堵得严严实实,船老大慌了神,手忙脚乱想要起锚逃离。
这时岸上忽地亮起一圈火把,府衙张捕头带着十几个捕快从码头两侧的货堆后现身,步步紧逼。
“衙门办案!”张捕头中气十足一吼,同时亮出捕票文书示众,“船上的人,全都蹲下!乖乖束手就擒!”
船夫伙计们不敢反抗,皆举起双手老实蹲下,捕快们上前一一捉拿归案。
姜许独自翻身上了船,一顿搜寻,发现十几个麻袋摞在船舱最里端,她蹲下解开扎口,果然是一群孩子,和她救下的那些年龄相仿,五六岁到十三四岁不等,嘴里都塞着布团,双眼哭得红肿。
她一个个掏了布团,扶他们出来,揽进怀里安慰。
远处,船老大被捕快按在甲板上还在抵抗争辩:“我不知情!我不知道麻袋里是什么!我就是个运货的!”
姜许应声而来,眼神犀利又嫌弃,仿佛在看一个肮脏腌臜物,“你船舱角落里还搁着七八个空麻袋,上面全都是小孩头发和口水印,你不知情?”
船老大脸色一白,“是他们运的货,我没注意这些。”
“没注意是吧,”姜许冷笑,“那夜半三更时分,小孩在船舱里的哭泣叫喊声你也掩耳不听了,十来个孩子的动静,像不像受了冤屈向你索命的孤魂野鬼?”
船老大吃瘪,虽想继续辩解,但其余船夫伙计们一一招供,承认了他们都是同伙。
张捕头见了姜许,不知船上何时多了位领着孩子的年轻女子,愣了一瞬,随即明了,“姑娘,你就是顾誉白所说的那位帮手?”
姜许快速收敛起方才的戾气,朝张捕快一笑,脸上的灰尘混着汗珠,却笑得亮莹莹的,“张大人好!我姓姜,单名一个许字,很高兴结识您!人贩子主犯周茂林在江边酒楼二楼,顾员外正给您留着呢。”
“好!顾员外上哪寻的你这样敞亮又麻利的姑娘,算他慧眼独具。”话毕,张捕头招呼手下们一同前往酒楼。
江边酒楼。
窗户虚虚掩着,码头方向的动静隐隐传了上来。
周茂林并未注意,依旧沉浸在一桩新生意找上门的愉悦中,正在大谈特谈,“聪明点的贵些,四十两一个,不能再少了……”
顾誉白轻咳几声打断他,提醒道:“周老板,楼下不知发生了何事,似乎好些人呢,我都想去凑一凑这热闹了。”
周茂林是个精明人,顿时心头一紧,立刻开窗向外望去,执酒杯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整整洒了半杯。
他猛地站起身,怒目圆睁,双拳暗暗攥紧。
顾誉白不紧不慢放下酒杯,面不改色道:“周老板,您这嗓子不大利索啊,怎么才说到四十两就不说了?笨点的多少两?三十两?”
周茂林嘴唇哆嗦,手直指顾誉白,“是你设的局?”随后转身就要翻窗逃跑。
顾誉白没拦,只是轻描淡写道:“楼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您跳下去正好落在张捕头怀里,他最近正愁没功劳,您这样送上门,他想必会很欣慰,说不定会给你来个从轻发落。”
周茂林扒着窗框的手僵住了,腿脚一软,扑通一声跪下,语气仓皇:“你想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放我一条活路。”
顾誉白依旧挂着温柔和善的笑脸,“周老板说的是哪里话,我只是个正经做买卖的商人,怎么会平白无故收人钱财呢?只不过这一回,我买的是公道。”
谈话间,张捕头带着众人冲上二楼雅间。
两个捕快速速上前给周茂林戴上镣铐,周茂林无法再反抗,只好心死认命。他呸了顾誉白一口,接着转头看见姜许从楼下上来,立刻认出了她是昨日偷跑还救走了孩子的女人,恶狠狠地瞪向她。
姜许却笑盈盈地朝他挥手,“周老板慢走不送,牢狱生活幸福啊。”
周茂林一行人被押走后,码头和酒楼渐渐恢复平静。
张捕头命人把救下的那些孩子带回了府衙,他们是当事者也是目击者,大抵是试图从孩子口中问出些事情缘由,自然也要保护孩子的安全。
顾誉白和姜许一行人坐上了马车,车头对准了顾家偏宅的方向。
顾誉白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姜许,“擦擦脸,灰都快糊成面具了,准备接下来演一出蒙面女贼?”
姜许接过他的好意后,白了他一眼,胡乱擦了几下,“顾员外,你跟周茂林喝了好些功夫的酒,都聊了些什么?探出点别的什么没有?”
顾誉白顺嘴接道:“聊小伙计的市价,他说聪明的四十两,笨的三十两。”
“你还真聊啊。”姜许擦脸的动作顿了顿。
“那当然,既是谈生意就得专业,不演得像一些,如何博得他的信任。”顾誉白扬眉。
“顾员外英明!计谋过人!”姜许附和赞叹,随后将话题引向别处,“那顾员外您宅子里的那些孩子,能拜托您帮忙找他们的家人吗?”
“你之前不是已经给我戴了个高帽,答应孩子们了,令我骑虎难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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