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苏冶醒了。
窗纸透着灰白的光,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鸡鸣,她起身,用凉水擦了把脸,对着模糊的铜镜拢了拢头发。
她换上前日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揣上两块昨日剩下的干饼,出了门。
街上的褐袍身影比昨日似乎少了些,但那种无形的紧绷感依旧弥漫在空气里。
苏冶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停下问问路边摊贩的菜价,像个寻常起早采买的妇人,绕了几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她才转向城西。
土地庙在城西的角落,香火不旺,庙墙斑驳,门口的石阶缝隙里长着枯草。
庙后果然有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苏冶在树下站定,四下看了看,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她没等多久。
曹经从庙墙的阴影里踱了出来,今日换了身更寻常的褐色短打,头上扣了顶旧毡帽,遮住了小半张脸。他走到苏冶面前三四步远停下,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带着点讨好又藏着算计的笑。
“来得真准时。”
苏冶没接这话茬,只道:“说吧,你昨天说的第三只手,到底是什么来路?”
曹经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转身,引着苏冶绕过土地庙,后面是一片半塌的土墙,墙根下有个不起眼的豁口。
曹经弯腰钻了进去,苏冶略一迟疑,也跟了过去。
豁口后面是片荒废的菜园子,杂草丛生,中间有间快塌了的柴房,曹经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示意苏冶进去。
柴房里堆着些朽烂的农具和柴草,灰尘味很重,曹经掩上门,屋里光线顿时暗了不少。
“现在可以说了吧。”苏冶靠在门边,没往深处走。
曹经摘下毡帽,在手里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换上几分故弄玄虚的神色:“你从汝南来,是为了石炭,可你知道,如今盯着黑石山这盘肉的,不止营州本地这两拨人,还有外面的。”
“外面的?”苏冶顺着他的话问。
“对。”曹经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北边,兖州。”
苏冶心下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兖州?兖州不是在跟豫州打仗么,手伸这么长?”
曹经嘿嘿一笑:“正因为打仗,手才要伸得长,你是聪明人,这一仗,司徒家要是赢了,南境的大门就算撬开了一条缝,黑石山的石炭,还有营州其他矿产,对兖州官窑来说,那是眼热的肥肉,他们早就想插一脚,只是以前周扒皮在,把得死,如今周扒皮倒了,营州乱成一锅粥,正是机会。”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冶的神色:“韩山那老狐狸,心里门儿清,他抓着这批物资,两头不得罪,既不敢明着得罪兖州那边,也不敢轻易放手,怕底下人说他卖矿求荣。所以他才放些口子,让你们这些‘小商户’进来探路,看看风向。可他要是知道,你苏冶代表的不是普通商户,是豫州官府的供货商,是替汝南萧家办事的……”
曹经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苏冶沉默了片刻。
这情况比她预想的更复杂,黑石山的石炭,牵扯的不只是营州新旧势力的内斗,还卷进了北境兖州与豫州的暗战,她这个“豫州来的铁器商人”的身份,在此地变得格外敏感。
“那你呢?”苏冶抬眼,看向曹经,“你又是为什么搅进这趟浑水里?。”
曹经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笑:“不瞒你,我曹经能有今天,全赖先生提携,先生的意思,是希望这黑石山的石炭,能顺顺当当运到该去的地方,至于中间怎么周旋,那就是我的事了。”
先生。李三。
苏冶心里那点疑虑被坐实了。
米瓮果然在黑石山这事里插了一手,而且意图不明。
曹经是李三埋在这里的钉子,还是棋子?
她没有追问,有些事,问得太明白没好处。
“你昨天说,有办法帮我拿到石炭。”苏冶转了话题,“是什么办法?”
曹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办法嘛,就在这‘第三只手’上。”
“兖州的人?”
“对。”曹经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兖州那边,早就派人暗中接触过周扒皮的旧部,也试探过韩山。但韩山滑头,不肯明确站队。
周扒皮的旧部里,也有分歧,有的想抱兖州大腿,有的还想观望,还有的……心里还念着旧主,巴望着周扒皮哪天能翻身。”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不管他们怎么想,有一样是确定的——兖州想要石炭,而且愿意出好价钱,韩山不敢明着卖,是怕担骂名,也怕得罪南边其他势力,周扒皮的旧部想卖,但手里没实权,做不了主,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苏冶问。
曹经笑着上前一步,低声说了自己的盘算。
他说的轻巧,但苏冶听出了其中的风险,这计划等于是在韩山和周扒皮旧部、兖州和豫州几方势力的夹缝里走钢丝,任何一环出问题,都可能引火烧身。
“你怎么保证兖州的人会配合?又怎么保证周扒皮的旧部愿意冒险?”苏冶问。
曹经摆摆手,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兖州那边,急着要货,咱们给他们提供门路,他们求之不得。周扒皮的旧部,那几个小头目我熟,都是见钱眼开的主,如今没了靠山,心里慌得很,能捞一笔是一笔。至于运输线……”他压低声音,“那本就是米瓮早年经营的一条暗线,安全得很,沿途关卡都有打点。先生既然让我在这儿,这些路子,自然是通畅的。”
又是李三。
苏冶垂下眼,看着地上积的厚厚的灰尘。柴房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曹经。
“我需要时间考虑。”
曹经似乎料到她不会立刻答应,点点头:“应该的,不过时间不等人。黑石山这潭水,说不准哪天就彻底浑了,到那时候,再想插手就难了。你慢慢考虑,想好了,还到这里找我,我每天这个时辰,都会过来看看。”
苏冶“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推开柴房的门。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走出荒园,穿过土墙豁口,重新回到土地庙后。
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稀疏的影子。
她没有立刻离开,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理了理思绪,心里有了主意后,她不再停留,迈步朝城里走去。
回到住处,已是晌午,带她来的汉子给她留了饭,依旧是简单的菜粥,她默默吃完,坐在屋里喝了会儿水,估算着时间。
未时左右,苏冶换了身稍整齐的青色衣裙,再次出门,朝着清雅阁的方向走去。
午后,清雅阁的客人比上午多些,说书先生正在讲一段新的演义,底下听得入神。
苏冶直接上了二楼,走到范琼常用的那间雅间外。
屏风依旧留着一道缝,可以看见范琼在里面,正对着一局残棋沉思,手边放着茶。
苏冶在屏风外站定,清了清嗓子:“范先生。”
范琼抬起头,见是她,脸上露出那种圆滑而疏离的笑:“苏娘子,又见面了。请进。”
苏冶掀帘进去,在对面坐下。
跑堂的伙计很快添了茶碗,斟上茶。
“可去过黑石山了?”范琼端起茶碗,吹了吹沫子,状似随意地问。
苏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好的,清香回甘,与这简陋的环境有些不衬。
“不瞒先生,”她放下茶碗,抬眼看向范琼,“昨日从先生这儿离开后,去了一趟。”
范琼捏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哦?姑娘倒是雷厉风行,看来是亲眼见过了?”
“见过了。”苏冶点头,语气平静,“地方是好地方,石炭的成色也如传闻所说,确实上佳,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范琼:“只是那里的情形,比先生之前提的,还要复杂些。”
范琼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那副圆滑的笑容淡了些,带上几分探究:“姑娘何出此言?”
“矿上的人,分作两拨,衣着分明,彼此之间……”苏冶斟酌了一下用词,“井水不犯河水,但也不怎么往来。我虽是个外人,也看得出,这两边并非同心,韩大人新官上任,想收拢局面,是情理之中。可周扒皮留下的那些人,盘踞多年,树大根深,未必肯轻易低头,这般僵持下去,矿上的生产难免受影响,出货的稳定性,怕是大打折扣。”
范琼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没有接话。
苏冶继续道:“我此来,是想做长期生意,若是货源时断时续,品质参差不齐,我这生意也没法做。所以,我有个想法,或许能暂解眼前的困局,对韩大人,对周扒皮留下的那些人,或许都有些好处。”
范琼眼皮抬了抬,眼里兴趣浓了些:“姑娘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苏冶语气谦逊,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晰,“我只是觉得,如今这僵局,对谁都没好处。韩大人要政绩,要稳定,周扒皮的旧部要活路,要安稳,与其互相提防,耗着,不如找个折中的法子,暂时各退一步。”
“怎么个退法?”范琼问。
“周扒皮的旧部,熟悉矿务,手下也有一批得用的工匠和管事。韩大人初来乍到,若要立刻全盘接手,难免生疏,也容易激起变故。不如……”苏蕂放缓了语速,“不如让周扒皮的旧部,暂时仍负责矿上的日常生产和安全管理,但出货、账目、银钱往来,需由韩大人派来的人共同监管,所得收益,按双方议定的比例分成。如此一来,矿上生产不致中断,周扒皮的旧部得了实利,安了心,韩大人也实际掌控了财权和监督权,局面便能暂时稳住,至于往后如何,可从长计议。”
范琼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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