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Leo离开了日本。
航班安排在上午。
母亲坚持提前三个小时到机场,Leo认为两个小时足够。两个人从早餐时便开始争论,直到岑韵指出,再继续争下去,他们很快就真的需要提前三个小时出门。
行李一共两只箱子。一只装训练服、击剑鞋与拆开重新打包的护具,另一只放衣物、学校材料和几本Leo坚持带回伦敦的乐谱。击剑器材则按照航空公司的要求单独托运。
岑韵看着工作人员给器材箱系上标牌。
“你应该再检查一次。”
“已经检查过三次。”
“护照?”
Leo拍了一下外套口袋:“这里。”
“学校确认信呢?”
“手机和电脑都有。”
“纸质——”
“Lyra,”Leo终于转过身。“我只是回伦敦读书,不是第一次独自出门。”
从冰帝毕业以后,Leo又在日本停留了三个多月。西洋剑社和乐团的交接已经完成,英国学校要求的材料也全部准备妥当。新学年正式开始以前,他会先回原来的击剑俱乐部恢复训练,再参加学校课程评估。
这不是回到从前,只是另一段新的生活。
而这一次,岑韵不会和他一起。
安检口前,母亲最后抱了抱他:“落地先发消息。”
“会。”
“到家也要发。”
“知道。”
Leo看向岑韵:“你呢?”
“什么?”
“没有其他要提醒的?”
岑韵原本想说很多。
不要忘记吃饭。不要因为欧洲比赛临近就随便增加训练量。不要一到学校就把所有课程都选到最高难度。
真正开口时,却只剩下一句:“记得回消息。”
Leo安静了一下。
“你也是。”
两个人抱了抱。Leo先松开手:“别因为我不在家,就每天练琴到半夜。”
“我现在没有协奏曲要准备。”
“所以你会找别的事做。”
“你也一样。”
“我至少要准备入学。”
“我也要准备大学。”
Leo的表情有点怪异:“你十五岁。”
“爸爸觉得可以开始了。”
“他又给你安排了什么?”
“还不知道。”当时,岑韵确实还不知道。
Leo通过安检以后,又回头挥了一次手。
母亲一直站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说道:“回家吧。”
16个小时后,Leo从伦敦发来抵达消息。
家庭群里只有一句:
——已落地。
几分钟以后,岑韵单独收到第二条。
——护照没有丢。
岑韵回复:
——我没有认为你会丢。
——你在机场确认了四次。
——只有两次。
——包括眼神确认,一共四次。
岑韵决定结束这场没有必要的争论。她放下手机,抬头看向走廊另一边。
Leo的房门开着。床单已经换过,桌上的大部分东西也被收走。只有一只没有带回英国的旧谱架折叠起来,靠在墙边。
家里当然没有真正变空。母亲还在,厨房、客厅和花园也都没有改变。
可岑韵经过二楼时,还是会下意识等待某个房间里传出小提琴声。
什么都没有。
=====
Leo离开以后,岑韵原本打算回上海住两个星期。父亲已经替她整理好房间,甚至问她要不要旁听几门大学暑期课程。
机票还没订,上海先寄来了一只很重的箱子。母亲搬了一下便放弃了。
“你爸爸寄了什么?”
“说是书。”
拆开以后,果然全是书。最上面压着一张父亲写的纸条,字迹与他在研究笔记上留下的批注完全相同,清楚,却不算整齐。
——韵韵:
不需要现在决定以后去哪里。中国、日本和英国的申请方式不同,但真正能够长期保留的基础并不多,数学算一个。先看有兴趣的部分。不需要按顺序,也不要把它变成新的任务清单。
爸爸。
下面放着中国高中数学专题、英文竞赛题集、A-level Mathematics与Further Mathematics的预备材料,还有日本大学入学考试的数学分类题目。
最下面压着一本很厚的数独合集。岑韵先把它抽了出来。
母亲看着她:“其他书都没看,先拿这个?”
“这个可以直接开始。”
“你爸爸不是让你准备大学吗?”
“数独也算逻辑训练,顺便可以休息一下。”
母亲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最高难度”,“你真的把这个当休息?”
“比很多事情轻松。”
她确实喜欢这种东西。游泳训练以后,身体仍然处在疲劳状态时,她不一定愿意立刻练琴。小说需要进入别人的情节,电影又需要保持较长时间的注意。数独不同。所有条件已经给出,每一个空格都有唯一答案。只需要按照规则不断排除,原本看起来混乱的东西便会一点点缩小,最后只剩下一种可能。
当天晚上,父亲打来电话。
“书收到了?”
“收到了。”
“太多?”
“还好。”
“没让你全部做完。”
“你寄了好几种体系。”
“因为你还没决定以后去哪儿。”
“所以每一种都先学?”
“先看共同的东西。真正需要区别准备,是你决定申请方向以后的事。”
父亲停了停。
“你回上海的话,书不用带。我给你找别的做。”
岑韵看了一眼自己的暑假安排。八月有游泳社集中训练。高中部乐团虽然没有大型演出,仍然保留基础排练。钢琴老师也希望她重新整理基本技术。
这些当然都不是必须留在东京的理由。
真田正在九州。Leo已经回到伦敦。父亲在上海。
可真正面对突然空出来的暑假和这些书,她又忽然不再急着通过移动填补空下来的时间。
“我想留在日本。”她说。
父亲没有追问:“决定了?”
“嗯。上午训练,下午练琴或者看书。”
“别全部排满。”
岑韵看了一眼桌上那一整箱教材:“是你寄的。”
“寄给你和要求你每天完成,是两件事。”
岑韵停了一下,这句话莫名有点耳熟。
“怎么了?”父亲问。
“没什么。”
“想回来就告诉我。”
“好。”
=====
暑假开始以后,岑韵重新做了一张时间表。
早上游泳;下午根据日期安排钢琴、大提琴或者数学;晚上不再做高强度训练,只阅读、拉伸,偶尔解数独。
大部分日子都按照计划进行。
四百米混合泳的各项技术重新调整。成绩暂时没有明显提高,但比四月底时稳定了很多。
肖邦第二钢琴协奏曲则被收回书架。她没有把总谱塞到最里面。第二乐章里留下的指法和呼吸标记都还在。偶尔经过钢琴,她会随手弹几句,却很少再完整演奏。
一封已经寄出去的信,没有必要每天重新誊写。
真田抵达九州以后,两人的联系比过去更不固定。集训第一周,手机使用受到限制。白天几乎不会有消息。有时候晚上训练结束,真田只发一句:
——今天结束了。
岑韵看到时,可能刚做完一页解析几何,也可能正坐在床上解数独。她会回复自己的日常。
——今天四百混转身没有失误。
——解析几何第一章做完了。
——Leo到伦敦了。
——妈妈今天把盐当成糖放进咖啡。
真田最后一条回得最快。
——不能继续喝。
岑韵告诉他,母亲坚持喝了半杯以后才承认味道不对。
真田沉默片刻。
——太松懈了。
岑韵笑了很久。
但并不是每天都有消息。有时对抗赛拖得太晚。有时真田只来得及告诉她第二天仍有训练。
第一阶段名义上只有三周,之后却仍然没有人知道。网协会根据测试决定谁留下继续训练,谁转往其他地区比赛,以及接下来第一批国际青少年赛事的参赛安排。
岑韵问过一次。真田只回答:
——尚未决定。
数学题里,条件不足时可以清楚标出缺少什么。生活里的“尚未决定”却没有题目边界。
不知道还要等几天,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在哪里。甚至不知道真田会从九州回到神奈川,还是直接出现在另一场比赛的签表里。
岑韵照常训练、练琴、做题。只是每天翻过日历,后面的日期仍然空着。
=====
七月下旬,忍足约她去新宿的一家大型书店。
严格来说并不是单独约她。
他在群里问有没有人一起买书。向日对暑假进入书店没有兴趣,宍户要陪凤训练,迹部还在九州。最后只有岑韵回复。
她到时,忍足已经站在畅销书展示台前,手里拿着两本小说。一本封面是冬天的车站。另一本画着两个背对彼此的人,中间隔着一片海。
岑韵走过去:“结局都不好?”
忍足看了一眼封面,“还没看。”
“你的选书标准很明显。”
“悲剧不等于结局不好。”
“所以你承认它们是悲剧?”
“编辑通常不会把幸福结局画得这么远。”
岑韵拿起旁边一本,封面上的两个人倒是站在一起。“这个呢?”
忍足扫了一眼简介:“其中一个失忆。”
她立刻放了回去。
“你为什么一定要买这些?”
“因为写得好。”
“明知道过程会很痛苦?”
“知道发生什么,和真正读完是两回事。”忍足把两本书放进购物篮,看向她:“你买什么?”
“数学书。”
“整个暑假都在做数学?”
“还有游泳和钢琴。”
“所以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做题。”
“还有数独可以娱乐。”
忍足停了一下,“你把数独算娱乐?”
“对。”
“我忽然有一点理解迹部为什么总觉得你的生活不够华丽。”
两个人乘扶梯上楼。岑韵先找到父亲提过的一套英文题集,又从日本高中数学区拿了一本综合问题集。
忍足看着她篮子里的书逐渐增加:“你不是已经收到一箱了吗?”
“有些章节缺详细解答。”
“所以继续买?”
“想看不同解法。”
“你父亲让你准备大学?”
“只是提前打基础。”
“决定去哪儿了吗?英国、中国、日本?”
“都可能。”
忍足没有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我以为你暑假会回中国。”
“原本打算回。”
“后来为什么留下?”
岑韵看着手里的书:“训练没有停,乐团也有排练。”这些都是真的,却不完全是全部。
她当然不是为了等真田才留在日本。真田甚至不在家。可如果集训结束以后突然出现一两天空档,她希望自己至少仍然在这个国家。
这个念头没有写进时间表,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忍足没有拆穿,只从她购物篮里拿起那本数独,随手翻了几页。
“最高难度?”
“嗯。”
“多久一题?”
“五分钟?”
忍足抬头看她:“这么快?”
“条件明确就很快。”岑韵把书拿回来。
忍足看了她一会儿:“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我没有状态不好。”
“那就是没什么精神。”
“我每天都在训练。”
“体力和心情不是同一回事。”他说得很随意,像只是陈述一个观察。
岑韵低头继续看题集。过了一会,她开口:“只是暑假突然安静了一点。”
“Leo回英国了。”
“嗯。”
“真田在九州。”
“嗯。”
“你母亲白天也不在家。”
“嗯。”
忍足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那确实比以前安静很多。”
岑韵没有否认。
两个人沿着书架继续向前。经过文学区入口时,忍足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你可以决定要不要回答。”
岑韵看向他:“什么?”
“你和真田每次见面,都这么——戏剧化吗?”
岑韵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忍足开始数:“毕业舞会,两个人单独跑出去逛校园。”
“那只是散步。”
“第一次去他家。”
“只是拜访。”
“你生日见家长。”
“不是特意安排。”
“音乐会用肖邦公开表白,后台接吻,然后一起消失。”
忍足停了一下。
“至少从旁观者的角度,你们好像很少有普通见面。”
“我们也会一起学习、吃饭、坐电车。”
“多久以前?”
她原本准备直接回答,却忽然停住了。
忍足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岑韵却真的开始回忆。
“U-17训练营以前,我们见得很多。”
“以后呢?”
“也有。”
“比如?”
岑韵靠在书架旁:“U-17和世界杯前后三个月,我们在墨尔本见过一次。”
忍足脸上的调侃淡了一些,“只有一次?”
“嗯。”
“他回来以后呢?”
“那两个多月应该是五次。然后就是毕业舞会。”岑韵回忆起来并不需要太努力。
“那个不算普通见面。”
“后来去过他家。”
“也不算。”
“为什么?”
“第一次去男朋友家,怎么看都不属于普通情节。”
岑韵没有理会他的措辞,“然后是我生日。”
“他见了你父母。之后呢?”
岑韵重新翻了一遍自己的日程。四月以后,真田开始准备集训。她恢复游泳,排肖邦,也要参加乐团训练。
五月初,真田训练结束后来过一次东京。两个人只在车站附近吃了晚饭,不到两个小时。最后还因为岑韵第二天需要早训,提前结束。
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记住的大事。正因为太普通,她刚才差点没想起来。
另一次就是真田生日。他们只一起喝了杯咖啡。
“我的生日之后,到音乐会,一共见过两次。”岑韵说。
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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