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到来以后,东京进入了一年中最炎热的时段。
早晨六点,太阳已经越过住宅区的屋顶。柏油路保留着前一天的热量,蝉鸣从庭院与街道两侧同时响起,直到夜晚也不会完全停止。
岑韵将闹钟调得比平时更早。
暑假期间,游泳社不再维持上学时的训练频率。学校泳池每周开放三次,其他训练由队员根据自己的项目与身体状态自行安排。
七点以前,泳池里的人很少。岑韵从岸边跃入水中时,水温仍然没有被日光明显抬高。最初几百米只是让身体醒来,之后才进入真正的训练。
她已经很少像之前那样,在高速接近池壁时因为身高变化撞乱转身。但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她需要重新判断自己与池壁之间的距离。这种调整并不剧烈。身体只是比过去高了一点,手臂更长了一点,力量也增加了一点。可在以零点几秒计算的项目里,一点已经足以让原本准确的节奏失效。
她仍然处在生长阶段。力量、柔韧性和身体比例都在变化,只是与去年相比,这种变化终于开始缓慢下来。
上午九点以后,泳池中的阳光逐渐变得刺眼。岑韵扶住池边离开水面。湿透的头发贴在肩后,手臂因为连续训练仍然微微发热。
更衣室里,手机没有新消息。九州训练基地的晨间训练通常比她开始得更早。她没有等待。洗完澡以后,岑韵在附近吃了早餐,再乘车回家。
书桌上是父亲寄来的数学资料。中国高中教材、英国A-level与Further Mathematics的预备内容、日本大学入学考试分类题集,被她按照体系分别叠放。
岑韵没有按照任何一本教材的顺序从第一页开始。她先把不同体系中重合的内容找出来。函数,数列,解析几何,概率。相同概念在不同课程里拥有完全不同的展开方式。
中国教材习惯将知识放进完整体系中,再通过题型不断建立连接;英国课程把纯数学、统计与力学拆分得更加明确;日本大学入学考试则常常把有限条件压缩在很短的题目里,要求解题者迅速找到隐藏的结构。
岑韵喜欢比较这些差异。她并不准备判断哪一种方法更好。她只是想知道,同一个问题究竟可以被怎样重新组织。
有时整个下午,她只完成几道题。演算纸却会写满好几页。
第一种解法最直接,却太长。第二种更短,但不容易在考试中想到。第三种借用了另一个体系里提前学习的概念,已经超过题目本身的要求。
数学与游泳不同。纸上的结构不会因为身体长高而改变。只要条件仍然成立,已经完成的推导便不会在第二天突然失效。
这种确定,让八月显得安静。
午后的钢琴练习同样没有明确演出目标。
肖邦钢琴协奏曲已经结束,下一部正式作品尚未确定。老师没有立即让她继续追赶新的曲目,而是把她重新推回过去。
音阶。
琶音。
曾经公开演奏过的作品。
音乐会准备期间为了整体进度而被略过的技术问题。
岑韵起初并不喜欢这种倒退。完成过的东西重新拆开以后,所有瑕疵都变得异常清楚。没有乐团可以遮挡,没有合作伙伴改变声部关系,也没有作品本身足够动人的情绪,让观众忽略某个不够均匀的音。她只能把速度降下来。
一次课程结束以前,钢琴老师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她留下新的练习要求,而是将几张打印资料放到琴架旁:“你可以看看。”
是几个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的资料。其中有日本,中国,也有其他国家。
老师说,“你可以开始考虑了。”
岑韵过去几年在冰帝的协奏曲演出与其他公开录像在学校以外被一些老师和音乐从业者看见。她的表现被评价已经远远超过普通学校音乐活动的水平。但这仍然是一个相对熟悉的体系。她了解合作的乐团,知道指挥的习惯。
她小时候参加过不少国际少年比赛。但随着年龄增长,比赛的意义已经不同。参赛者之间的专业分流开始变得明显,曲目、轮次与评价标准也不再只是儿童阶段对天赋和完成度的比较。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岑韵问。
老师没有回答应该或者不应该。
“如果你想知道自己在更大的范围里处在什么位置,就可以去。”
岑韵沉默片刻,“如果我不想知道呢?”
老师笑了一下:“那就继续弹琴。”
资料被她带回家,放在数学教材旁边。
岑韵没有立即报名。
傍晚,她改练大提琴。
暑假里的乐团只有少数几次合奏,大部分时间由成员自行保持状态。Leo离开以后,家中比过去安静许多。没有小提琴从隔壁传来,也没有人突然推门指出,她正在使用一套他并不认可的弓法。
岑韵独自拉完一段巴赫。琴弓经过琴弦时,左手指腹上的硬茧重新承受压力。她在九州的酒店里把这些茧给真田看过,如今那几处触感仍然没有消失。偶尔练习结束,她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左手,想起真田用拇指很轻地碰过她指尖时,过分谨慎的动作。
只是一瞬。
随后她重新拿起琴弓。
=====
九州训练基地里的八月,没有东京这样完整的安静。
第二阶段训练开始以后,日程被重新切割得更加严格。
上午单打对抗,下午双打、力量与恢复,晚上安排录像分析、身体状态检查,以及即将到来的全日本青少年网球锦标赛战术会议。
训练场旁的白板上,已经提前写出了两个赛事名称。
全日本青少年网球锦标赛,U18组。
ITF J100埼玉站。
后一个名字最初只被教练写在角落,没有任何说明。
第三天晚上,教练组才把一叠资料放到会议室桌上。
“先看。”
幸村拿起最上面一份。里面不是训练计划,而是过去一年日本及亚洲部分U18青少年赛事的签表、选手排名和比赛记录。
迹部已经翻到了后面。真田则从第一页开始逐项看。
有些名字他们认识。有世界杯期间见过的选手,也有日本国内高中赛事中的知名球员。更多名字完全陌生。
十五岁。
十六岁。
十七岁。
有人已经拥有完整的ITF青少年排名。有人过去一年参加了十几站国际赛事。也有人和他们年龄相同,却已经长期在亚洲与欧洲不同地区参赛。训练基地里原本经常使用的“同年龄顶尖选手”,放到这份资料里,忽然变成了一个过于模糊的说法。
教练指向其中一页:“全日本青少年锦标赛不是全国中学生大赛的延续。”
没有人说话。
“U18意味着你们的对手最高可以比你们大两到三岁。身体发育、比赛经验、发球速度和连续作战能力都会直接反映在球场上。”他又翻了一页,“至于ITF,学校、全国大赛、过去的队伍成绩,都不会替你们进入下一轮。”
幸村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一长串陌生名字上。
过去几年,他们的目标始终非常明确。
关东冠军——全国冠军——幸村回到球场——击败青学——世界杯。
甚至某一个必须追赶或者击败的人,都拥有具体的名字。
而眼前这份名单上,大部分人他们从未见过。
幸村忽然笑了一下:“原来还有这么多人。”
迹部从另一侧抬眼:“你现在才知道世界很大?”
“知道和看见名单,是两回事。”
迹部没有反驳。
幸村把资料翻到下一页,“有意思。”
真田看了他一眼。
没有人需要解释这句话。
几天后的单打对抗里,真田第一次与一名快18岁的高中选手被安排在同一场。对方并没有特别复杂的球路,发球也谈不上无法判断。
真正不同的是球的重量。
第一局,真田在反手位完成正常回击,球拍接触网球的瞬间,手腕仍然明显向后震了一下。
球落得比他预期浅。对方立刻进入场内完成进攻。
真田站在底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拍线。下一球,他提前调整站位。这一次回球更深,却仍然被压制。
三局以后,他已经完全适应击球节奏,却必须比平时更早完成准备,才能留出同样的击球空间。
比赛最终打到抢七。
真田输了,比分并不悬殊。结束时,他没有立刻离场,而是走到记录板旁,查看整场数据。
教练站在旁边:“感觉如何?”
“力量差距可以适应。”
“还有呢?”
真田沉默片刻,“需要更早准备。”
“这只是一个对手。”
“下一场什么时候?”
教练没有笑,只是把新的训练时间写在了表上。
幸村的方式不同。
他并不急着立即增加训练量。一次连续两场测试赛以后,他主动缩短了最后一组进攻训练。
教练看了他一眼:“累了?”
“可以继续。”
“那为什么停?”
幸村将球拍放进包里,“正式比赛不是只打一场。”世界杯以前,他很少主动考虑在一场未结束的训练中保留体力。病后重新回到赛场以后,他对身体消耗的判断已经变得更加清楚。现在进入U18体系,这种判断第一次不再只是身体恢复的一部分,而成为真正的比赛策略。
迹部则把资料要了一份。晚上录像分析结束以后,他仍然留在会议室里。不同年龄组选手的发球速度、惯用战术、连续比赛表现,被他一项项重新整理。
世界杯给过他远高于普通同年龄选手的经验,却也让他更加清楚,过去依靠洞察力迅速掌握一个人的方式,并不意味着所有比赛都会按照同样的速度被破解。
“看完了?”幸村经过时问。
“还没有。”
桌上已经放着十几页记录。
幸村扫了一眼:“你准备把整个U18都调查一遍?”
迹部没有抬头,“既然资料已经在这里,为什么不看?”
“因为比赛以后还会遇到资料里没有的人。”
迹部终于抬眼:“那就在比赛里看。”
幸村笑了一下。
三个人准备的方式从来不同。但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楚地面对同一个事实:
过去的成绩仍然存在,全国大赛、世界杯、网协推荐都没有失去意义。只是世界扩大以后,那些成绩不再足以说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得到的只是入口。
真田与幸村的双打组合也最终被保留下来。
教练组没有因为两人的个人实力而减少配合训练。恰恰相反,两人同时参加单打,意味着双打必须在更少的共同时间里建立足够稳定的节奏。
过去在立海大的默契不能直接代替正式赛事准备。幸村的覆盖范围,真田的正面压迫,两个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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