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岑韵正坐在UCL的一间办公室里，试图找出自己刚刚运行的程序为什么会产生一个完全不符合预期的结果。
她的A-level考试已经在六月结束，高中生活至此基本告一段落。考试前最后几周，她每天都在几门科目之间来回切换，考完最后一门以后，甚至觉得自己突然多出了很多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时间。
不过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两天。
去年参加暑期研究的经历让她对UCL始终保留着很好的印象。确定接受UCL的录取以后，她专门给当时接收自己的教授写了一封邮件，告诉他自己最终决定来这里读本科，同时询问今年暑假能不能继续参加课题组的工作。
教授很快回复，表示非常欢迎。
去年那次暑研结束以后，课题组成员对岑韵的印象非常好。她当时参与那篇论文已经在几个月前正式发表。她当时做的敏感性分析规模不大，但完成得相当认真。既然她九月底就正式成为UCL的学生了，并且她对科研依然有很高的热情，教授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放过岑韵这个好苗子/免费劳动力。
于是伦敦、七月，岑韵又重新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和去年不同，她这次已经有了一点基础。最开始几天，博士生带她阅读了几篇新论文，又专门做了一个文档让她了解这一年整个课题组的进展和变化。随后，她开始接手几项实际的数据处理和模型比较工作。跟去年比，她已经从容了很多。但问题是，随着她逐渐理解课题组到底在研究什么，她也越来越清楚自己还有多少东西不会。
概率论里更严格的定义、统计推断、矩阵运算背后的理论，以及一些此前只知道名字的优化方法——她的阅读清单越来越厚。高中阶段学过的数学足以帮助她理解个大概，可一旦追问某个模型的理论细节，知识上的缺口就会变得十分明显。
所以她又替自己安排了一份暑期学习计划。
白天在课题组，晚上回家以后提前学习大学数学课程。她从基础分析和线性代数重新开始，把一些以前只会使用的结论认真证明一遍，再逐渐往概率与统计方向延伸。岑教授听说以后很高兴，给她推荐了几本书，还非常热情地表示，如果遇见看不懂的部分，随时可以打电话，哪怕是半夜。
岑韵对此持保留态度。她太了解爸爸了，所谓随时打电话，通常意味着她问一个问题，最后会得到一场一个多小时的数学讲座。
课题组的其他人去喝咖啡休息了，办公室没人。岑韵正准备重新检查一组参数，手机在桌边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发送人的名字，第一反应居然是有些意外。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日本网球圈里的人主动发来的消息了。
越前龙马。
消息很短：
——我在伦敦。要不要出来喝咖啡？
岑韵看了一眼日期，突然想到温网应该进行到后半段。越前应该是来打温网青少年赛的。她鬼使神差打开谷歌，搜了一下越前龙马的名字，最上面一个链接便是：越前龙马获得本赛季第三个青少年大满贯。她点开，里面是越前捧着温网青少年冠军奖杯的照片。
=====
几天前，越前龙马拿到了自己的第三个青少年大满贯单打冠军。
温布尔登的决赛结束得比很多人预计得更快。第一盘前半段，对手的发球很有威胁。但从第九局开始，越前逐渐找到接发的节奏，开始更频繁地在球弹起以后抢先处理，让对方很难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式组织进攻。
第二盘的局势则更加一边倒。
到了后半段，越前已经可以比较轻松地判断对手准备从哪个方向改变节奏。最后一局，他连续两次在接发以后主动变线，把比分带到赛点。对方最后一记反手回球落在底线以外，比赛随之结束。
6-4，6-2。
这一年的前三项青少年大满贯，男单冠军全部属于越前龙马。
澳网、法网、温网。三种完全不同的场地，三座冠军奖杯。年初澳网之前，媒体还在讨论他究竟能否将前一年在美网青少年获得亚军的火热手感延续到这个赛季。澳网和法网越前接连夺冠，外界关于他未来职业发展的预测便已经越来越多。到了温布尔登，几乎没有人再怀疑他是目前世界青少年网坛最值得关注的选手之一。
尤其让人感兴趣的是，越前还拥有相当丰富的国际团体赛经验。他很早就已经和世界各国最优秀的同龄选手交过手，甚至参加过两届U-17世界杯。尽管今年仍然将青少年赛事放在优先位置，但外界普遍认为，他距离全面转入成年职业赛场已经不会太远。
越前本人对这些评价没有太大兴趣。
颁奖仪式结束以后，他按照要求接受了采访，又配合摄影师拍完照片。直到所有流程结束，他才终于有时间拿出自己的手机。
他翻了一会儿消息，突然想起一个人。他在联系人里找到了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我在伦敦。要不要出来喝咖啡？
岑韵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消息，而且是两条：
——恭喜第三个大满贯冠军！
——我每天下午都有时间。我可以在学校附近找一家咖啡馆。
越前很快回复了一个时间。
=====
第二天下午，岑韵提前结束了课题组的工作。她选的咖啡馆距离UCL主校区不远，平时有很多学生在这里写作业或者看书。七月学校里的人比学期中少一些。越前到的时候，岑韵在靠窗的桌上，一边敲电脑，一边看旁边几张写满公式的纸。咖啡杯被她放在了窗台上，大概是怕咖啡洒到电脑上。
看到越前到了，岑韵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她抬头打量他一眼，笑了：“好久不见。恭喜温网冠军。”
“谢谢。”越前把球包放在椅子旁边，坐下来点了一杯饮料。
岑韵发现他比上一次见面又长高了一些，似乎现在跟她自己差不多高。几年前见面，他还是个明显比大部分选手矮一截的后辈。如今已经很难从外表上看出当年那个总戴着白色帽子、说话又特别不客气的小孩的样子。不过他看人的神情几乎没有变化，依然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自信。
“所以，”岑韵等他点完东西，终于问出了自己昨天就很好奇的问题，“你今年准备把四大满贯青少年男单冠军全部拿了吗？”
越前抬眼看她：“不是没在考虑。”
岑韵笑了。她其实并不觉得这个目标有什么荒唐。越前已经连续拿到了澳网、法网和温网的冠军，接下来只剩下美网。越前如今在青少年赛事里的优势非常明显，他现在的青少年排名甚至是断层第一。
“那你今年可真够忙的。”她说，“感觉怎么样？一年到头到处跑。”
越前想了想：“还行。”
岑韵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么简洁的回答，差点忘记自己原本准备问什么。她喝了一口咖啡，决定换一种问法。
“你现在打比赛，是不是已经越来越容易碰见以前打过的对手了？”
“会。有些人一年能碰好几次。”越前拿起杯子，“不过青少年比赛现在有点没意思了。”
“因为总赢？”
“差不多。”他说得十分坦然。岑韵看了他几秒，最终决定不评价这种足以让其他选手非常生气的发言。
“所以准备转职业了？”
“已经在考虑了。教练希望我今年把青少年比赛打完，后面开始打成年赛。”
“那明年彻底转成年比赛？”
“应该。”
岑韵点了点头。
她其实很喜欢听运动员讲这些东西。很久之前，她觉得网球运动员每年参加的比赛看起来差不多，后来了解的越来越多，才慢慢发现，单从青少年转向成年职业体系，就有大量需要重新适应的地方。越前现在已经能够在同龄人里稳定获胜，接下来却又要重新面对比自己年长好几岁、比赛经验更加丰富的职业选手。
“那挺好的。”她笑着说，“以后就是ATP选手越前龙马了。”
越前看了她一眼，很轻地笑了一下，但是依然很嚣张。
岑韵觉得越前话比以前多。至少接下来半个小时，他都在聊自己近一段时间的比赛。越前也并没有考虑她能不能听懂，只是自顾自讲下去，然后非常突兀地讲几句卡鲁宾的事情。时间线往前推，他提到了去年年底的U-17世界杯。
“我们又赢了德国。”
岑韵原本正在搅拌杯子里的咖啡，听见这句话，动作慢了下来。
“啊？”
越前看着她：“世界杯，日本决赛赢了德国。”
岑韵眨了眨眼睛：“你代表了日本？”
“一开始不是，但决赛是。”
“又拿冠军了？”
“对。”
岑韵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她把勺子放到杯碟上，想了一会儿，才慢慢意识到，去年十二月那届U-17世界杯，她真的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那段时间她正在准备大学面试。圣诞节前后，学校、申请、钢琴和家里的事情几乎把她全部的生活塞满。很长一段时间，她几乎不看体育新闻，也几乎不打开聊天软件，几个日本的群聊全都被她设置成了免打扰。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专门告诉过她。
“我居然完全不知道。”岑韵自己都有些好笑，“真的没有人跟我讲。”
越前皱了下眉：“幸村赢了最后一场，赢了手冢。”
岑韵安静了几秒。“哦。”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重新笑起来，“那恭喜你们。虽然已经晚了半年。”而越前接下来的话差点让她把咖啡吐出来。
“你跟真田分手了？”
岑韵愣住了。她抬头看着越前，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究竟问了什么。这个问题来得非常突然，完全没有任何铺垫。她怀疑越前是不是从“世界杯冠军”直接想到了真田，然后顺着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够理解的逻辑问了出来。
不过她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是。”
越前点了一下头。他看起来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甚至没有继续询问原因。岑韵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似乎只想确认这件事，反而不知道应该作出什么反应。
越前喝了一口饮料，突然又补了一句：“你应该不缺男朋友。”
岑韵彻底愣了。她盯着越前看了好几秒，试图判断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越前的表情依然平静，看起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一句多么奇怪的话。
岑韵终于没忍住，脸上全是荒谬：“越前龙马，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越前抬头：“算是吧。”
岑韵依然觉得太离谱了。她赶紧把嘴里的咖啡完全咽下去，她怕后面再听到什么很奇怪的话。
“谢谢，非常特别的安慰方式。”
岑韵哭笑不得。越前似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你不是已经分手很久了？”
“半年多了。”
“那就行。”
岑韵又笑了好一会儿，最后才重新端起咖啡。她原本以为突然谈到真田，自己至少会有一点不自在，可越前的反应实在太出人意料，反而让整件事变得有些滑稽。
分开的时候，岑韵陪他走到地铁站。
“美网加油。”她笑着说，“希望下次见面时，你真的已经拿齐四个了。也许你也可以顺便把年终拿了。”
越前把帽檐往下压了一点：“还差得远呢。”
岑韵看着他，忍不住又笑起来。这句话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说过了。
=====
九月初，岑韵终于决定处理自己在日本留下的最后一批联系方式。
她的日本手机号已经闲置了很久。回英国以后，她一直保留着那张SIM卡。而LINE里依然留着大量联系人，从冰帝的同学、交响乐团成员，到立海大网球部认识的那些人，几乎完整记录了她在东京生活的三年多。
如今大学即将开学，她准备正式把这些东西整理一遍。需要继续保持联系的人，她决定提前告知新的联系方式。学校行政、老师和以前参加活动时留下的临时联系人则可以直接删除。一些早就不再使用的群聊，她也终于陆续退出。
做这些事情时，岑韵的心情还算平静。
她已经回伦敦两年多了。再过几个星期，她就会成为UCL的正式本科生，新的课程、朋友、研究和大学生活都在等着她。
通讯录整理到后面，她看见了越前龙马的名字。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们平时联系并不频繁。越前大部分时间在美国生活和训练，很多时候甚至不在同一个时区。两个人之间也没有什么需要定期交流的事情。不过七月约了那次咖啡以后，岑韵突然觉得，把他的联系方式一起丢掉似乎有点可惜。
她想了想，打开短信，把自己的英国手机号发了过去：
——我准备停用日本号码了。以后有事可以联系这个。
越前的回复来得很快。
——Got it.
第二天，她正式提交了日本手机号的注销申请，也将已经不再使用的LINE账号关闭。
=====
这一年的职业网球赛场，同样发生了许多变化。
上一赛季结束时，幸村精市的ATP年终排名是第121位，手冢国光第128位，真田弦一郎第148位。对于才18岁上下的选手而言，这三个排名已经意味着他们可以开始更加频繁地接触ATP主巡回赛，但如果真想在这个级别稳定赢球，他们仍然需要积累大量比赛经验。
所以进入新赛季以后，三个人的赛事安排都采取了相似的策略：以Challenger保持积分和比赛量，同时逐渐增加ATP250资格赛，以及几项重要赛事的参赛机会。
手冢是最先在大满贯赛场上取得突破的人。
一月的澳大利亚网球公开赛，他通过资格赛进入男单正赛。第一轮的对手世界排名远高于他，比赛最后以三盘结束。手冢在第二盘曾经有机会把比分拉回去，但对方在关键局里的发球质量相当稳定，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破发机会。
尽管如此，第一次真正进入成年大满贯正赛，对手冢而言仍然有着很明确的意义。
过去一年，他和德国团队一直在尝试将自己的技术优势重新组合。面对更成熟的职业选手，他很难再依靠单纯的稳定性取得主动，尤其在硬地上，对手通常不会给他太多时间建立复杂的回合。他的训练不仅很注重提升已有技术，而且他们花了很大工夫在提高主动程度，即尽快迫使对手进入自己熟悉的对抗结构上。澳网第一轮让他们看见，这些调整已经逐渐有效，但距离真正站稳大满贯正赛仍然有一段路。
幸村和真田都在资格赛最后一轮止步。
幸村精市发现，自己半个月前在U17决赛后随口说出的那句话居然成真了。
真田和手冢一路赢到了资格赛决胜轮，最终在争夺正赛席位的最后一轮中相遇。幸村自己的比赛在早一点结束。他去看了真田的比赛。当他看到站在球网两侧的两个人，他有些哭笑不得。
比赛最后也确实打满了三盘。第一盘真田依靠发球和前几拍的主动进攻率先占据优势，以6-4拿下。第二盘手冢逐渐适应了他的击球节奏，开始通过接发落点和底线相持限制真田的进攻，6-3扳回一盘。决胜盘双方一直僵持到后半段，真田几次试图主动提速，却被手冢在关键分上稳稳压住。最终，手冢以6-4赢下第三盘，取得了澳网正赛资格。
真田和幸村当时都没有太多时间为结果遗憾，因为接下来的比赛安排已经确定。二月后，幸村回到欧洲，真田则在亚洲和欧洲之间连续参加了几站比赛。
随着经验逐渐增加，两个人的比赛风格开始变得更加鲜明。
幸村依然最擅长通过节奏和落点变化控制回合。他对比赛的阅读能力已经能够在相当高水平的成年选手面前发挥作用，尤其在红土场地上，对手如果无法在一开始持续建立主动，就很容易被他一点点带进复杂的底线对抗。
真田则继续强化自己的发球、接发与主动进攻。经过过去两个赛季的调整，他已经越来越擅长利用前几拍决定一分的方向。藤井教练最满意的变化，是他开始懂得什么时候应该继续向前，什么时候应当保留已经建立的优势。
到了春季，三个人都陆续在ATP250赛事中取得了正赛胜利。成绩还谈不上惊人，却让他们逐渐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职业比赛节奏。
法网期间，幸村成为三个人中第一个在成年大满贯正赛取得胜利的选手。
他从资格赛一路打进正赛，又在首轮经过四盘击败一名排名高于自己的欧洲选手。第二轮对手的实力进一步提高，比赛中几次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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