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是被敲打声吵醒的。
那声音很不规律,像是有很多人在用锤子敲击铁皮。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四周都是锈蚀的铁板,头顶是一块泛黄的铁皮,微微张着一个口子,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痛。
他躺在一个废弃的橱柜里。
惠试着动了动手指,咒力恢复了一些,但身体还是很重,像灌了铅。他侧过头,从铁皮的缝隙往外看——
一个很高很高的人,黑得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正在不远处的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他弯着腰,巨大的手掌拨开那些烂布和碎铁,时不时捡起什么东西,扔进背后的背篓里。
背篓已经装了大半,露出半截生锈的电路板。
惠盯着那个人的背影,脑子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被发现的话,会怎样?
他不知道。但某种本能在告诉他,不要动,不要出声,不要被看见。
外面的敲打声停了。那个人直起腰,转过身,朝橱柜这边看过来。
惠屏住呼吸。
那双眼睛扫过橱柜,停了一秒,然后移开。那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踩在垃圾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垃圾山的另一边。
惠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蜷缩在橱柜里,没有动。
外面的世界很安静,只有风偶尔呜咽着穿过垃圾山的缝隙。光线从铁皮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惠的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
他盯着那道光,回想津美纪给他讲过的那些睡前故事。
故事里的世界,总是和现实不一样。
惠闭上眼睛。
光斑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从眼角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角,最后消失在铁皮的阴影里。
橱柜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只感到倦怠。禅院惠在第一次病痛中孤独地蜷缩着,没有温暖的被窝,没有延缓的药物,没有嘘寒问暖的亲人
津美纪在死前也是一样的寒冷和彷徨吗?
比起疲累,他更像是逃避一样地蜷缩得更紧了一些,像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把自己藏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
禅院惠在满是垃圾、拾荒者和极度的疲倦中安然睡去。
敲敲打打的声音没有吵醒他,高达两米的黑人从橱柜里找到了昏睡中的禅院惠。
倒是不意外在垃圾里翻出来小孩,但发现这小孩居然活着,黑人立刻心下一惊,立刻轻轻一捏,确保禅院惠不会醒来后把人放在自己的背篓里。
黑人名叫沙娄,是个专职捡垃圾的个中高手,深谙审查好东西的眼神,更不乏眼神见地。
电池、旧电器都是好东西,金属矿石也不错,偶尔还有过期面包,属实是天上掉馅饼了。
比较特殊的是人,被丢来这里的都是被世界遗弃的存在,也就可以说是他们的一份子,只要还活着,他们就一个都不会拒绝,不如说会欣然接纳吧,这就是被世界遗忘的地方,流星街。
而死掉的大部分都是街头流浪汉的尸体,当成储备粮就好,需要注意的是要给周围人分一些,不然不好走出去。
如果是小孩的话,那就相当于是捡了大漏了。
因为是从几千米的高空抛下来的缘故,大部分人都会直接被摔死,这其中能活着的的孩子更少,走大运才能被柔软的垃圾裹挟着掉落,这其中大部分是被遗弃在襁褓中的婴儿,也不乏不懂事的孩童。
最多的是刚被抛下来就死掉的,能当个几天口粮,肉嫩的小孩都是香饽饽,沙娄有幸分过几口,现在想起来都咂嘴。最差的是缺胳膊少腿的,身上没几两肉,嚼起来都嫌硌牙。
至于活着的金卡们,简直是游戏里的ssr,交给长老会之后能拿到不少报酬,一个月都不愁吃喝了,可惜在这之前沙娄从来没遇见过。
至于最后的,简直就是沙子里的碎金,那就是可以卖给□□的好苗子。
刚刚仅是一眼,沙娄就判断出这小孩的出现是他人生中绝无仅有的好运,健全的四肢,柔嫩的肌肤,偏瘦但丝毫不能遮掩他优越五官的容貌,在高烧中泛红而显得更加艳丽的脸颊。
虽然沙娄没见过什么美人,但人似乎有一种对待美的本能,就是在看到美丽事物的第一眼就能意识到,啊,原来自己看到美人了,这样的反应。
只要顺利把这个孩子卖给□□,自己绝对会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这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清晰地认知到了这个事实。
不能露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沙娄深知这一点。
他像往常一样勤勤恳恳地工作,只是之前的麻木变得有些难熬,时间一点一点地攀爬着,沙娄只能像在岩浆中行走一样煎熬。
“好友”们三不五时地打招呼,沙娄平静地回应,和众人一起走到验收物品的秤台。
背篓被打开,负责称重的人看了一眼,随口说:“你今天没捡到什么好东西啊。”
“嗯。”沙娄抽出一根烟,又递给那人,“从老太太那儿买的,够呛,您试试?”
即便不喜欢抽烟,那人仍然露出受用的表情来,他斜瞄一眼沙娄,抬了抬下巴,“今天有什么不一样的,有心思讨好我了?“
”哪有。这不是,过两天长老会有招人的事儿……“
”——可别,长老会的事情我能插手?你想多了。“
沙娄腼腆地笑,“我不求什么,就是他们选拔的时候,我能多来几趟不?您也知道,我最近都没什么好货,一天三小时能有什么好机遇?您看,到时候人也少,我多来几趟的收成五五分成怎么样?”
“你倒是好眼光。”那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四六分,我一向这个价。”
“好嘞,真是麻烦您了。”沙娄点头哈腰地道谢,交易做成,那人也不好意思再仔细查验背篓,只是略略看过一眼就说:“悄悄来就行,不用身份牌,别说我没照顾你,自己放机灵点儿,被人看见了可别扯到我。”
“放心,懂规矩的。”沙娄合上背篓,憨厚地摸了摸头,只是指尖触及光滑的头皮,微微泛着冰冷的凉意。
走过转角他才狠狠地抹了一把汗,“等我赚大了,鬼才来这里给你分账!”
沙娄是有几分急智的,甚至可以说,他是兼具运气与实力的天选之子。
流星街这个社会底层的地方,也有自己的分阶——倒不如说,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阶级。
只不过,这个缺少了官方政权的国度,架构意外的简单。
流星街十三个区的区长集合——长老会,驻守流星街的黑'帮成员,还有一些不受控的独立个体,即念能力者,这些都是不可望其项背的可怕人物。
除此之外,都是可以交易利诱的同等阶层的,同类们。
沙娄是一位富豪的私生子,被当家主母察觉了身份后逃到了这个鬼地方,但在来这里之前,他就觉醒了天赐的力量——念能力。
似乎是被逼入绝境的天才才会涌现的奇迹,当被主母雇来的杀手追到无人的巷子里时,沙娄一片空白的大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不要发现我,不要看到我……
那些人真的没有看到他,拜念能力所赐,『空无一人的暗巷』,这是能力的名字,也是沙娄的立身之本。
绝对不会被别人看到想要隐藏的事物,但作为交换,被隐藏的物体可以被触摸,有呼吸和热源,在光线的变动中也会暴露本体,仅仅是欺骗人眼睛的障眼法罢了。
很弱小的能力,即便如此,它的实用性也让沙娄无数次成功偷渡,毕竟他们只是雇工,并不是垃圾场的所有者,什么值钱的东西都会被筛查出来,但拜念能力所赐,沙娄算是小有资产。
他没有觉醒强大战斗能力的天赋,那些强大的念能力者一定过得很滋润吧,沙娄总是这么想,但,从此以后他也不差了。
沙娄解除了『空无一人的暗巷』,禅院惠依旧昏睡着,没有丝毫反应。他不得不用珍藏的退烧药喂给小孩,才背着他去找熟识的黑'帮人员。
禅院惠仍然穿着一身洁白的训练服,黑色的羽织搭配洁白的袴,看起来似乎是哪个少数民族的配饰,为了保持货物的原汁原味,沙娄并没有动过。
他的目光盯着惠稚嫩却精致的面容,思考自己能拿多少钱,两个黑'帮人员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惠脚下的影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把小孩交给对面的人时,几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惠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不错,可以说是上佳的了。”黑'帮成员说,一向挑剔的目光闪过满意,“去财务那儿取钱吧,芬利,你抱着这孩子,我带路。”
明显比他年轻许多的青年接过禅院惠,毫不避讳地在惠的脖子上安装了什么,沙娄没有在意,只是踩着飘忽的步伐消失在拐角。
惠半阖着眼,疲惫的身躯一动都不能动,目光却死死的盯着已然消失的背影。
又被抛弃了……?甚尔、不,应该是禅院家才对,惠想告诉他们自己似乎觉醒了和祖传术式类似的能力,身体却疲乏的一动不动。
反正也不可能是那什么珍贵的十影法,他太没用了吧,才会被一次又一次地卖掉、抛弃掉。
因为惠没有钱重要,就是这样吧。
睫毛微微颤抖着,禅院惠闭上了眼,被空虚感拖入梦境。
“凯尔师傅,就这样放他走?”芬利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恶意。
凯尔·巴'雷特点了烟,和芬利走进大楼内部,破旧的墙皮从头顶掉在他的肩上,被他用手指轻轻弹开。
“告诉过你了,我们黑'帮最重要的就是义气。义气是能连结在一起的丝线,而诚信则是织女,如果没有织女把丝线加工为成品,我们黑'帮又该何去何从?”
“可是这孩子……”芬利仍然不服气,瞅了一眼不省人事的禅院惠。
“很有天赋对吧?”凯尔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即便是昏过去,身上仍然有保护自己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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