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园说要瞧人,果然就是瞧一眼。
因为今天行程比较满,所以他们也不敢多耽搁,到了梯云巷,只跟楼采春说了两句话,把东西放下就走,径直往医馆去。
从端午节到现在,囤了三个月的草药,着实不少。
像是薄荷、藿香、紫苏、香薷等解表祛暑类的药材,还有半边莲、白花蛇舌草和七叶一枝花等治疗蛇毒的药材,因夏季需求量大,向园往往是囤了一些就趁原耕耘进城的空,让他带来医馆卖了。
这次送来的主要以全草类药材为主。
颜色或碧绿、或灰褐、或红棕、或偏白,叶片也各不相同,或尖利或肥厚或毛茸茸或光溜溜,还有带花的、不带花的,长杆的、短茎的,带根的、不带根的,林林总总,足足占了骡车五分之四的位置。
还有少量的根茎类和花果种子类药物,也被仔细地分装在小布袋或者小竹篓里。
像是活血调经的益母草、丹参、泽兰、香附、王不留行,止血利湿的小蓟、茯苓、地榆、白及、龙芽草、粉节草和血见愁,治疗目赤肿痛、疮毒瘰疬的夏枯草、黄花草,还有补肾壮阳的补骨脂、菟丝子、淫羊藿、墨旱莲,再有医馆点名要用的八角莲和桑寄生。
再有清热解毒的蒲公英、车前草、鱼腥草、马齿苋、半枝莲、青蒿、野山楂等,因为这些比较常见,向园都是遇见就挖的,每样挖了少说也有半麻袋。
别看这些数量多,价钱实在便宜,一麻袋也未必有一捆白花蛇舌草卖的钱多。
多少向园也不嫌弃,有钱赚就是好的。
他们卸车称重的工夫,向园拎着一篮水灵灵的葡萄,笑盈盈地交给小邓请大家吃,又提上事先单独装好的一篓子,去找白大夫,请教这些时日遇到的问题。
白大夫见是她,似有几分意外,哼了一声道:“还以为你长山里了呢,一个夏天都没瞧见人?”
“哪能呢?”向园嘿嘿一笑,“白大夫,我可想您了,这不是忙着采药才来得少了嘛,要不怎么攒下那样一大车药草?”
她双手端着篓子凑上前去,“洗过的葡萄,您尝尝,可甜可脆了。”
白大夫捋捋胡子,矜持地捏了一颗,入嘴前先道:“问吧问吧,有什么问题赶紧问。”
“有很多呢,”向园立刻掏小纸条。
白大夫差点没叫葡萄噎住,“你没来让你相公捎纸条问问题也就算了,你自个儿都来了,还用纸条?我告诉你,我可不会给你写的啊。”
“哪能啊?”向园摆摆手,“这不是问题有点多,我怕我漏了哪个嘛!您讲您讲,我来记。”
她不见外地坐到对面,从笔袋里掏出毛笔,拈了拈笔尖,随时准备做笔记。
外头,原耕耘卸车卸到一半,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一道惊疑不定的声音传来,“原二老爷,您怎么在这儿?怎么……”
他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嗫嚅半天才道:“怎么做这样的活计?”
原耕耘立刻就辨认出这声音的主人,正是先前在原家有过一面之缘的梅大用。
他脑子急转,猜测梅表哥不在家这些时日,梅家发生了什么,以致梅大用这般憔悴。
梅大用脸色灰白,苦不堪言。
自从原府回去,他日日烧香拜佛,却夜夜噩梦缠身,在城北好几个医馆药铺抓了药都不管用,反而愈加惊悸难安。
前日在店里,偶然听几个客人说起这百草堂名气大,有个吴大夫治小儿惊悸最灵验。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想着擅长治小儿惊悸的大夫必然也擅长治疗惊悸,便觑着空过来瞧瞧,万万没想到就遇上了原家二老爷。
怎么遇上了那样的怪事,他一点都不带怕的?
梅大用百思不得其解。
原耕耘拍拍身上的灰土,脱掉罩衣甩到骡车上,给端着葡萄出来的小邓使了个眼色,小邓会意,牵着卸空的骡车去后院了。
原耕耘这才作揖笑道:“梅员外,久违了,看您精神不佳,可是身体抱恙?”
梅大用看他片刻之间就又光鲜亮丽起来了,举止间更是一副大家少爷的派头,又听他连舅舅都不称呼,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外甥女儿的事儿记恨,哪还敢说自己是吓病的,苦笑道:“都是小事儿,小事儿。”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这病根在何处,但是自儿子归家后,妻子问儿子要地契不成,儿子又发疯一样拉着槐树井搬来的那些家什一股脑卖了,他就开始发梦。
梦的内容千奇百怪,一忽梦见那在他幼时就死去,他根本不记得面目的亲娘,一忽梦见尽心尽力照顾他长大的后娘,一忽又梦见拿着铁索来勾他魂魄的妹妹妹夫。
他们齐声质问,为何他要这般作践外甥女儿,还说他居心不良,一辈子没有发财的命。
这可把他吓坏了,逮着财神爷使劲儿拜,自己舍不得抓药都要上供,可好容易梦见了财神爷,财神爷也没句好话给他。
他心中惶惶,既不敢去槐树井确认外甥女儿的生死,又不敢找原家问个究竟。儿子又一反常态,对他和老妻很是疏远冷落,性子都冷清不少。
梅大用越发觉得外甥女儿恐怕已经遭遇不测,想着人真死了,他这辈子都发不了财了,心中又是一番煎熬。
这病就这么作下来了。
他这般不经事,原耕耘反倒无言以对,伸手让道:“既是不康健,便早些寻大夫瞧瞧才是正经,我还忙着,就不多说了。”
举止虽是有礼,语气却颇为不客气。
梅大用身上又惊出了一层冷汗,他擦擦顺着额头往下滚的汗珠,犹犹豫豫地想问又不敢问,可是不问,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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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内,向园紧绷着小脸,唰唰唰地在纸上记着白大夫的讲解,一边听一边记,神情专注。
白大夫满意颔首,趁嚼葡萄的空看下一个问题,脆甜的果肉咽下肚,他含糊地道:“蒲黄质地轻飘,炒炭时火候最为关键。火候不到,不仅不能增强药性,反倒会使其收敛止血之效骤减,不能存性。火候太过,容易煅成死灰,外部焦黑但内里未炒透,同样影响药效,更甚者燥毒内生,非但无止血之效,病者反受其害。”
向园挠挠脑袋,没太听懂,这问题白大夫好似解答了,又好似没解答。
她晃着毛笔杆戳了戳额头,费解地问:“白大夫,所以蒲黄炒炭的火候要怎么把握呢?”
“咳,”白大夫清清嗓子,捋着胡子悠悠道,“文火慢炒,炒时务必时刻留心,仔细观察颜色、烟气,辨其气味,待颜色转为黑褐,有焦香气味时,果断离火,由余温将其彻底炭化,炒好后,切记及时快速摊凉,懂了吗?”
不等向园摇头,他连忙道:“下一题,下一题!”都顾不得嘴里含着葡萄不好说话了。
向园:“……”
白大夫正欲继续解疑,就听见敲墙声,随后伙计小邓掀开帘子,探头来报:“白大夫,向娘子,外头来了个梅员外,正同原郎君说话呢。”
向园大惊:“梅员外?”
小邓点头,“他面色不大好,好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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