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僧繇你站住——”
应娉婷在他后面喊了一声。
张僧繇一回头,泪水跟雨水并流在脸上,他甚至不敢走近她,只隔着雨帘哽咽道:
“应小姐,是我对不起你,你为我准备的火种,就这么被顾依依给践踏了,是我无能,无能啊……”
“我没法做主自己的终身大事,被诸多关系束缚,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告别皇都告别的安稳,却不想生出了今日的事端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应娉婷一步一步上前,用拧干了水的手帕擦了擦张僧繇的脸,道:
“你说朱异为什么能够成为梁帝的心腹宠臣?真的是靠花言巧语的那一套吗?不是。朱异他最擅长审时度势和把握机遇,他的算计比别人深,他的决定比别人精,他的手段比别人厉,所以他在官场上风生水起。”
“你,应该多去想想朱异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是怎么熬出头的。”
“我不是他,我无法复刻他。”张僧繇道,“哪怕他亦黑亦白,他的人品也不是我所认可的,我不能变成他那样的人。”
“我不是让你复刻成他,而是叫你代入他的立场,揣测陷入这般困境时,他会怎么做。”
“那一定是用一件事来证明自己的能耐,好尽快脱离困境啊!”张僧繇道,“照着朱异的人品,会把有恩于他的人变成垫脚石也未可知。”
“什么叫做有恩?什么叫做报恩?”应娉婷问,“在朱异看来:你是个‘闹得满城风雨’得人物,你集中了不少目光,哪怕你日后不愿以他为靠山,他也能借着你为他自己妄博虚名。”
“你的意思是:与其回画馆去向顾家父女请罪,不如去做别的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情?”
“得罪了朱异的绣庄的那对阿爹和阿女,你还记得吗?他俩虽然被官府按照朱异的意思给办了,但是他俩的绣庄还在。张僧繇你说,朱异的心头恨真的放下了吗?”
“没有。”张僧繇拉了应娉婷到一处屋檐下避雨,“朱异是斤斤计较之人,谁让他一时不痛快,他就能让对方九族都不痛快。”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要仔细听。”应娉婷道,“也许你一时无法接受,但我认为,只要你肯去做,一定能得到最大化的利益。”
“应小姐请讲——”张僧繇神色专注。
“绣庄的气数尽了,没有了主心骨,也没有了经营的前路。张僧繇你若是能够凭一己之力摧毁绣庄,将自己的举动报知朱异,那么我认为:来日你到了南康郡,不管遇见什么难以摆平之事、或是任何刁钻之人,都可以让朱异出面来替你摆平。”
“眼下正是你建功立业的年纪,你要是想凭借一腔热血在南康郡有所作为,这是情怀,情怀不能跟现实相比,你需要的是:敢作为的行动和为你做担保的人。那个人,不是我四哥哥萧绩,而是深得梁帝宠信、能够呼风唤雨的朱异。”
“我明白了。”张僧繇瞬间醒目,“四殿下是南康郡的管治者,而朱异,是掌管国事和国典的大臣,若论加持,四殿下能够给我的是历练之本,朱异能给我的是把路子走通之道,二者是完全不同的。”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应娉婷道,“四哥哥能让你积累经验,但是把你所积累的经验用到实处——去跟当地的恶势力、豪强、盗贼等人交涉、斡旋、劝服,你需要的是最大的后台。”
“应小姐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张僧繇一改之前的沮丧心情,“没错,我区区一介布衣,得四殿下的栽培还远远不够,更是需要达成目标的背面台柱,才能所向披靡。”
“你,可有马上的行动和决心?”应娉婷问他。
“有。”张僧繇重重的一点头,“请应小姐拭目以待。”
“你——”应娉婷欲言又止。
“我做得到。”张僧繇单手握拳,“做得到。不计较后续顾家的人说什么。”
“那我现在就去绣庄。”张僧繇走出几步,复回头道,“应小姐,你也早些回府去吧。你要染了风寒,我心疼。”
“你……心疼我?”
“是啊,你要好好的。”张僧繇道,“你送我的火种,出发去南康郡之前,我一定重新寻觅了来。你等我,到时候,我带着火种去应府找你。”
看着张僧繇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应娉婷心中交织着双份情绪。
——他的响应和他的迅速,是她没有想到的。
——他的果敢与温情,也是有着鲜明的对比的。
*
张僧繇站在绣庄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大剪刀。
抬头,绣庄的门面依旧是被红色的彩绸所装饰,在一片寥落当中,显得格外突兀,就差积重雨水,不堪重负,一垂而下。
张僧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敲大门的铜环把手,要求里面的人开门见客。
绣庄的老阿妈领着帮工们走了出来,见来者是张僧繇,大为惊讶。
她问:“你这个有奶就是娘的反骨仔,毁了老身的儿子和孙女的刺绣作品来换取‘龙纹屏风’底料,怎么还有脸来此处?”
张僧繇的脸上,不带一丝温情,冷道:“你儿子和孙女的刺绣作品,不是我毁的,相反,当我看到他俩的作品被朱异践踏之际,还深感同情。”
上前几步,就站在红绸彩球的正下方,张僧繇大声道:“今日我不请自来,是要替朱异拆了绣庄的门面的!”
“你敢——!!”老阿妈不信。
“我怎么不敢?绣庄至此,已再无回天的可能,苦苦经营生意,也难有东山再起之日。只要朱异在一天,绣庄就不必指望能维系的下去——”
张僧繇一抬手,眼看就要把绣庄门面的红绸给拉扯下来,帮工们纷纷请求道:
“使不得,使不得啊……”
“绣庄的门面没了,我们的生计就没了,我们还有妻儿要养,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张僧繇毫不心软,反而是单手把红绸的垂幔抓的更紧,仿佛只要一用力,就能把整片装饰都扯下来。
“你要是敢毁了绣庄的门面,老身就一头撞死在门柱上给你看!”
老阿妈颤颤巍巍地挡在红绸前面,以为这一招能让眼前的青年回心转意。
殊不知,张僧繇在经历过“顾辉之头撞画馆门口的石兽”以后,早已不吃这一套。
张僧繇冲绣庄的帮工们喊道:“把那老妪拉开——!!”
帮工们被张僧繇的神色所震慑,不敢不照做,老阿妈哽咽着,同时谩骂着,也眼睁睁地看着:
张僧繇迅速地一擦脸上的雨水,就毫不犹豫地把红绸一拉,将绣庄门面的装饰一把扯下,然后,他又用手中的剪刀把那最大的礼花剪了个粉碎。
“你……”老阿妈浑身颤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你们绣庄欠朱异朱大人的,今日就算是还清了。”张僧繇踏过一地狼藉,“绣庄占据着好位置,你们也是住不得了。应该早点交出地契,让绣庄整体交由朱异朱大人支配。”
“你连地契都想收走?”老阿妈当然不肯,“好你这个狼子野心的东西!!”
“我若不向朱大人交差,别的有意为朱大人办事的人,也会这么做,我不过是比那些人抢先一步而已。”张僧繇冷锐地看着一切,“你的儿子和孙女,你这辈子也见不到了!所以你不必妄想着一家团聚之日。”
张僧繇不再看那老妪,而是对帮工们道:“你等在绣庄做事这么久,不会不知道地契的所在。我问你们,是你们主动交出,还是要我进门去搜?”
帮工们相互想看,不敢动,也不敢多言语。
张僧繇再道:“你们是要继续为气数已尽的东家尽愚忠?还是抓住机会,算是把朱大人放在眼里,免去悲剧收场?赶紧地选一个吧!”
帮工们稍稍一合计,都选择了明哲保身。
当帮工们进入绣庄内部去拿地契的时候,老阿妈已经泣不成声。
她恨这个世道,也恨在这样的世道当中“认主高就”之人,在好几代人的心血,即将毁于一旦之际,她再没有阻拦的余地,只得认命,顺变。
张僧繇道:“你别怪我,非我心狠手辣夺你所有,逼着你遣散帮工,而是这个绣庄,自打你儿子和孙女得罪朱大人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救了。我,做了能做的事而已。”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老阿妈道,“天意在你,老身复何言?”
“我无愧亦无悔。”张僧繇毅朗道,“我不这么做,就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转折点。”
过了一会儿,帮工们就带着一个盒子过来了。
张僧繇道:“把盒子打开。”
帮工们用钥匙开了盒,呈递在张僧繇面前,让他确认:地契真实无误。
张僧繇拿过盒子,盖上盒盖,道:“东西我收下了。”
他一转身,就听见背后有人问:“你走了,这个绣庄就彻底完了吗?”
张僧繇没有回头,而是对着雨帘道:“这个绣庄是完了,但是你等另立门户的新绣庄,还待起步。”
帮工挠了挠头,寻思着:
按照张僧繇的意思,是解了朱异的心头恨,就相当于是绣庄有了新出路?
绣庄毁了,新的绣庄白手起家地重生了,这不就是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帮工追了出去,但是没有追上张僧繇,他觉得:张僧繇虽是雷厉风行,但也不算狠绝无情,他的骨子里,是有韧性也有底线的。
*
朱门之中。
朱异指着门丁问:“你是说谁来了?”
门丁道:“回大人话,是画师张僧繇来了,手里拿着绣庄的《地契》来了,说要把《地契》交给您。”
朱异大惊:“张僧繇……他有这样的本事?”
“是,张僧繇带着盒子来的,小的看的真真的,盒子里面的东西,就是《地契》无疑。”门丁道,“张僧繇还说,他把绣庄的门面拆了大半,要当面向大人您细禀。”
朱异急不可耐:“速速叫张僧繇来见!”
门丁应道:“是,小的马上就去。”
一见张僧繇进来,朱异也不介意他浑身的雨垢和泥污了,就问他:“你……真的在这下雨天当中,做了一件大事?”
张僧繇道:“禀告朱大人,绣庄父女糊涂,至今不肯认错,不肯停止对您的辱骂,所以他们的祖产落得今日地步,是他们活该。我便是做了力所能及之事,既为朱大人您出气,也为自己在来日求得朱大人的庇佑打下铺垫。”
“好说,好说。”朱异道,然后他瞥了管家一眼,“你先替本官把绣庄的地契收下。”
“是。”管家从张僧繇手里接过盒子,还不忘夸赞一句,“张生你总是不按套路出招,正准大人之心,厉害,厉害。”
“张僧繇,你对本官的一片忠心,本官都明白了。”朱异道,“你与本官各有所需,你想要本官为你撑腰,好在南康郡但行前路,本官自是应许了你;就是不知道你是否愿意为本官尽最后的人事?”
“朱大人所指是?”
“本官的意思,就是有朝一日自己真死在了梁帝的前头,没人为本官收尸之际,你能做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为本官祈祷冥福之人。”
“大人。”管家叫了一声,“您可不能自寻了晦气话来说。”
“本官说的不是晦气话。本官如今是春风得意,但何时何地会垂头丧气、直到一死了之也未可知。”朱异直视张僧繇,“所以,本官要当面问清楚他的立场。”
张僧繇道:“朱大人,人的好坏岂能一概而论?所以您也是个黑白参半的人呐。真到了您死去的那一日,我定会尽我能尽之力,做我能做之事。”
“好,好。”朱异点头,“本官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等到本官到了地下,也不怕世间皆无‘言本官之好’者了。”
“张僧繇,本官会叫了亲信江怀安与你同行,也会把自己的信物交给江怀安保管。你要是解不了围了,江怀安自会救你于水火。料想在南康郡,也没人敢不把本官当回事。”
“多谢大人。”
“不必谢本官,要谢就谢你自己。”朱异捋须道,“你懂得如何与本官打交道,本官自是会如你所愿。”
张僧繇问:“朱大人,我还有一事相求。”
朱异道:“你说。”
“绣庄已毁,帮工们的生计已无,老阿妈年事已高。”张僧繇试探着,“不知道我能否请您开个恩:准许那些人到别处去自谋生存之道?”
“好,本官依你所请。”朱异道,“这是你的功德,也是绣庄那群人的福报。”
“大人英明,大人恩典。”
朱异道:“张僧繇,之前萧正德在‘安宁寺’指证方丈光慧禅师心怀不轨、后被六殿下戳穿反而自辱,愤愤而逃一事,你可听说了?”
“略知一二。”张僧繇早就认定萧正德不是好人,“那盆无土自开的莲花,六殿下萧纶的人送来以后,还好好地放置在画馆的厅堂当中。”
“本官不理会那些解释不清楚的事情,只当你就是那个‘一莲托生’之人。你是天选之子,将来前途不可计量。你务必要在南康郡做出值得称道的事情来,莲开一场,芸芸众生可都在冥冥之中寄托你身了。”
“是,我不定不负朱大人所望。”
之后,张僧繇从朱门离开。
回画馆“抱一堂”的路上,地面积水如旧,但天公已经放晴。
此时的张僧繇还不知道,日后自己将与“莲花”结缘,笔端万象,妙笔生花,生出前所未有的:立体感之花来。
出自他之手的花,远看如真,近看方才知是笔绘。
出自他之心的菩提,法芒万丈,众人如晤,瀚瀚渺渺。
*
应府。
应国仲见女儿浑身湿透地回来,便没好气地问她:“你去了哪里?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姜氏叫了一声“老爷”以后,又对翠心和翠屏交代道:“你俩赶紧去为小姐准备好热水和衣服,快去,快去。”
应国仲板着脸:“夫人,如今娉婷出门之前,也不跟本官打招呼了,女大十八变,本官是管不了她了。”
姜氏道:“女儿啊,你跟爹爹好好说话。”
应娉婷道:“爹爹,娘亲,我为了一个有前途的人,值得。”
“谁啊?”应国仲问,“你为了他,是想指望他什么?”
“张僧繇。”应娉婷道,“我身为女子,有为天下立命之心,却无法成为官员。所以,我觉得自己的抱负可以通过张僧繇来实现。”
“荒唐!”应国仲站了起来,“你怎么能够保证,张僧繇会百分百听你的话,一切都按照你设定的道路来走?爹爹早就跟你说过,不必你去操‘天下’的心,你只要跟你姐姐抒蓉一样,尽一份贤妻的责任,相夫教子就好。你为什么总叫爹爹不省心?”
“女儿怎么叫爹爹您不省心了嘛?”应娉婷问,“女儿只是不想跟万千女子一样,只扮演‘妻子’的角色过完一生而已,才会想着:对张僧繇能帮多少是多少。”
“来日张僧繇要是一飞冲天了,你怎么知道自己就会嫁给他?”应国仲徘徊,“要是圣上对张僧繇指婚呢?要是张僧繇始终放不下顾家的青梅竹马呢?你岂不是错付了?”
“女儿不是想嫁给他。”应娉婷声线降低,“其实,女儿心里早有喜欢的人了。”
“那又是谁啊?”姜氏比应国仲还急,“你怎么从来没跟娘亲说过?”
——四哥哥萧绩。
这是能说的吗?应娉婷低下了头。
“她唬你的。”应国仲一把回到原地坐下,“夫人,你别被女儿的话术给骗了。照本官看,她就是一门心思扑在了张僧繇身上,真把自己身为女儿身做不了的事情,都想着让张僧繇去做了。”
“唉!”应国仲用指尖点了点桌面,“张僧繇真要是从普通老百姓变成了像本官一样的朝廷重臣也就罢了,就怕他是个没有良心的货,辜负了娉婷的一厢情愿。”
“爹爹,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应国仲喘了喘气,“女儿,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我单纯是心甘情愿为一个有为的青年付出所有而已。”
“所有?”姜氏一紧手中的丝帕,“女儿啊,你跟张僧繇之间没有做男女之事吧?你可千万不能真跟张僧繇……生米先成熟饭啊!”
“我没有,娘亲。”
应娉婷只觉得,越发跟父母说不清了。
“本官从翠心嘴里问出来了,说是你把咱们应家世世代代相传的火种,装进瓷罐带往画馆去了,是为了见张僧繇。”
“有这回事。”
“你倒是自己先认了?”应国仲指着女儿,“你说,那个火种,是不是应家祖祖辈辈相传的定情信物?”
“是。”
“是你还敢送给张僧繇?本官认张僧繇为女婿了吗?”应国仲又是一顿来气,“你一个女儿家,这般主动,问过爹爹和娘亲的意思了吗?谁同意你这么做的?你这么自作主张,倒是给本官一句实话,张僧繇他领情没有?”
应娉婷一抿嘴唇,道:“张僧繇收下了,但是火种被他的青梅竹马顾依依给摔砸在地了。估计,是难以再复燃了。”
“岂有此理!”应国仲竖眉大怒,“本官岂容女儿的心意,被那小女子践踏了去。”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老爷,您这是打算怎么着?只要您一句话,小的马上叫人去办。”
“火种乃是我应家代代相传、永世不灭的宝物,被娉婷误用也就罢了,过后本官自会训导。”应国仲一拍桌子,“但是那个顾依依,她是吃了豹子胆了,敢这般放肆?”
管家道:“但凭老爷交待。”
“本官亲自去‘抱一堂’一趟。”应国仲带着一股火气,“非要那小女子向我应家道歉了不可。顾辉之教女无方,本官也要一并说道他几句。”
管家挺身而出,快不走到门边,道:“老爷,您是朝廷命官,是有身份的人,哪能屈尊到平头小民家里去呢?要去也是小的领了人去,把您要交待的话,都原原本本说给顾家父女听就是。”
“那个张僧繇叫娉婷鬼迷心窍了,本官再不去顾家,那还了得?”英国种不置可否,“再这么下去,只会叫顾依依变本加厉,谁能安宁?”
姜氏问:“老爷,您是打算自己去?还是让妾身也一起出发?”
“夫人,你去做什么?”应国仲清了清嗓子,喝下一口别时茶,“顾辉之跟本官年纪相仿,又是个跟前妻和离了的人,你去顾家,是想叫他盯上你吗?叫本官颜面何在!”
姜氏用丝帕一拭左侧脸,尴尬道:“妾身留下持家就是,老爷,您自己一路上小心点,叫管家跟着,人多总是好的。”
“娉婷,你爹爹可是为了你好,才主动出马的。”姜氏走到女儿身边,“你先到浴室去洗浴和换身干净的衣裳吧,别再说张僧繇什么了,免得又叫你爹爹吃气。”
恰好丫鬟翠心过来:“奴婢给老爷和夫人回话,小姐的衣裳和热水都备好了,是否现在就领小姐过去?”
“娉婷,你随翠心去收拾收拾自己吧。”姜氏道,“你爹爹也该去顾家收拾收拾那些不识趣的人了。”
见应国仲已经跟带着几个人的管家出发了,应娉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对姜氏道:“女儿这就去浴室那边,娘亲您也累了,回房歇着吧。”
便领着翠心走了。
*
顾家那边。
一地的碎片尚未收拾,以至于张小正从外头进来的时候,差点中招扎了脚。
张小正像只狐狸似的跳跃过了碎瓷片,道:
“顾先生,依依,就在刚刚,吓死人呐!张僧繇一个人,奔向绣庄,把属于朱异朱大人的那一半门面给拆了!连着绣庄那光宗耀祖的红绸彩花装饰绸,也被张僧繇咔嚓咔嚓地剪了个粉碎呐……绣庄的老阿妈和帮工们是哀咽不止……”
“可你们猜,张僧繇他怎么着了?他是迫不及待地到朱异朱大人面前邀功去了。也不知道他这一次讨了那狗官的好,能从那狗官手里换来什么新前程呢!”
顾依依冷笑道:“父亲,您可是都听见了?张僧繇见我把应小姐的心意给砸了,无从在你我面前发泄,就把他自个的怨气发泄到整个绣庄去了。女儿真是大开眼界,原来他是那样的狠角色,会把自己的不如意强加在无辜者身上的人。”
“逆子!!”顾辉之颤皱了眉眼,“来日此事传遍皇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纵容了张僧繇为所欲为的。”
“现在绣庄的人已经撤离了,就剩一座空楼了。”张小正道,“也许很快,朱异的人马就会过来,把绣庄夷为平地或是收归己有。”
“那不是强逞官威和强占民宅吗?”顾依依问,“张僧繇不是助纣为虐吗?绣庄的人辛苦了一辈子,祖产和祖业就这么没了,张僧繇下手的时候,良心就没有受到一点谴责?”
“傻女儿,他哪还有心啊?”顾辉之讽刺道,“再说那应家小姐,但凡她是个善良的人见张僧繇走火入魔了,就该及时阻止了他,可她没有。”
“是啊,张僧繇什么都听应小姐的。”张小正道,“依依,没准这事,就是他俩一起合计出来的、践昧良心的所为。”
“你的意思是……”顾依依一下子悟了,“应小姐为了让张僧繇当官和来日成为应家门当户对的女婿,就苦心孤诣地让他坏事做尽,来讨好朱异?”
“谁说不是呢?”顾辉之道,“张僧繇变成今日这样,都是打他遇见应小姐开始的。还有,那包跟张僧繇相关的莲子种子,不是莫名其妙地无泥无水而生根发芽、开出朵朵清莲吗?谁说的清这是什么预兆?莲为佛,还是莲为妖?”
“顾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说得还是说不得。”
“张小正,有什么是说不得的?嘴巴不是就长在你脸上吗?”
“我在想啊,”张小正看着那盆清莲,“张僧繇莫非是被什么邪祟给附身了,咱们要不要请了道长前来家中,为张僧繇驱邪正身,好让他变回之前的模样?”
“你说的不无道理。”顾辉之问女儿,“依依,你认为呢?”
“咱们有心去‘清心观’请了羡云道长来,若是能叫道长顺顺利利地降妖除魔便好,就怕是张僧繇的心魔庞大,连道长也不能奈他几何。”
“倒也是。”顾辉之叹了一声,“邪祟能除,心魔难治啊!”
“不过,女儿以为:叫羡云道长先来看看这盆清莲也是好的。”顾依依道,“道长法术高深,修为无边,定是看见咱们看不见的东西。”
“张小正。”顾辉之吩咐,“你明日一早,就到清心山的清心观去,带着我的请帖找到羡云道长,让仙翁务必出山前来‘抱一堂’一趟,就说我顾辉之有要事相求。”
“弟子明白。”张小正道,“定会万无一失地把羡云道长请了来。”
就在此时,就在顾辉之、顾依依、张小正三人面前:
那盆无水无泥自生的清莲,又开出了一朵花来。
那是一朵粉色娇瓣、黄色蕊心的并蒂莲,摇曳生姿,叫人好不惊诧。
“这……”顾依依和张小正相互对看了一眼,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花开并蒂,正法眼藏。”顾辉之读的书多,见识也大,“常乐我净,常乐我净。”
“还请顾先生开示。”张小正问。
“并蒂莲乃是极为罕见之花,象征着修行之人共成道行或是夫妻永结同心。既然并蒂莲是在我顾家开的,我必将是认定:依依和张僧繇才是一对。依依嘴上虽说是看不惯张僧繇的所作所为,但只要张僧繇肯改过自新,依依自是会原谅了他,就在这画馆当中,等待着他赴任回来。”
“再者说,并蒂莲开,也有‘感应道交’之意。可见明日,张小正一定能够把羡云道长请到我顾家来,好好拈指一算,算出张僧繇的当下和前程来。我顾家上下,都要好好准备素斋膳宴,礼遇道长,尊崇道长。”
顾依依道:“父亲说的是,女儿这就先回房去把素膳的菜式给罗列出来,好交给厨房去提前准备着。”
“你是用心的。”顾辉之道,“但愿你这一份用心,能够大愿得成,换回张僧繇的心和心志。”
张小正问:“顾先生,既然依依去准备菜式了,那我也不能闲着,就把地上的碎瓷片和火种都清扫干净了,可好?”
“好,当然是好。”顾辉之道,“那些叫张僧繇当成了‘定情信物’的东西,打扫的越干净越好!”
这时候,有一个学画的弟子从学堂进入了后院,道:“顾先生,应国仲应大人来了,领着好几个属下来了,看样子是来者不善啊!”
“他女儿应娉婷把我养子张僧繇变成这样,我还没有找他理论呢!”顾辉之一叉腰,“他倒是显摆着官威前来施压了,嗯?”
“顾先生,您是否现在就去会客厅见应大人?”
“这是我家,一切由我说了算!”顾辉之大声道,“你去跟应国仲说,我就在这内厅里侯着他,叫他穿堂入内来见。”
“师傅,你真是好骨气,好威风。”张小正赞道。
“那可不?”顾辉之坐的笔直,“自己的地盘上,岂能对那些当官的卑躬屈膝?”
那个学画的弟子就走了出去。
把顾辉之的意思,都原原本本地向应大人转达了。
*
会客厅内。
听到了学画弟子的话,应国仲咬牙切齿道:“顾辉之好大谱儿,是要本官给他请安了?”
学画弟子道:“应大人,顾先生就在内厅等候。您要是不见,便是打道回府也无不可。”
“你——!!”应国仲哪里受过这样的气,“你是说,顾辉之胆敢对本官行逐客令?”
“应大人,学生只是一个学画的,可管不着应家和顾家之间的私事。”那弟子道,“您要是见顾先生,便是自行往里面走,穿过那条直通的道儿,内厅就在您眼前;您要是不想见,继续在这儿留着也没意义,便是请回去了罢。”
想着自己来都来了,就这么一事无成地回府,定是在妻儿面前无光,应国仲只得做了妥协,对身后的管家等众人道:“随本官前去——”
应国仲便是径直走到了顾家后院的内厅门口。
“老爷,您小心。”应家管家提醒,“这一地碎片,是顾辉之要先给您一个下马威呢!”
应国仲定睛一看,那一地的碎瓷片当中,还真混杂着应家的传家宝火种,瞬间是大怒,冲里面道:
“好啊,顾辉之,你这是故意想给本官难堪!!”
“这些火种,乃是我应家的万宝之宝,都是女儿家送给意中人的心意之物,岂能先让你女儿顾依依破坏了去,后又让你故意摆出此阵势来侮辱了本官去!!”
应家管家补充道:
“老爷说的没错,顾辉之你可真是大胆。”
“想来我们应家,女儿出嫁之际,都是随着花轿捧着火种入门的。大小姐应抒蓉,当今的四王妃,她也是捧着火种嫁给四殿下萧绩的,如今的明灯,从未在夫妻之间熄灭过……这回他俩回家省亲,也是带着火种带着明灯回来的。”
“从我应家的先祖应明慎开始,火种生生不息、代代传承,就没见过被谁糟蹋的!”应国仲强调,“你等这般狂妄,信不信本官立刻让人去报官?”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罪魁祸首是张僧繇,应大人你要怪也应该怪他去!”
“张僧繇呢?”应国仲四周一张望,“他小子去哪了?”
“我还想问呢。”顾辉之站起,望着一地碎片相隔的门外,“那个逆子,他不是跟你女儿在一起吗?”
“本官的女儿在闺房当中,哪会与你的养子张僧繇厮混?”应国仲心中恨恨,“若不是张僧繇叫她迷神失魄,哪能闹出今日之事来?”
“分明是张僧繇被你们应家搞得自我高估,连最基本的道德底线都不要了,”顾辉之道,“你还敢反咬一口?”
“什么叫做道德底线不要了?”应国仲问,“张僧繇对本官的女儿做了什么?本官怎么不知道?”
“张僧繇为了发泄心中愤懑,以一己之力毁了绣庄和断人生路、讨好狗官朱异。”顾辉之道,“他会这样,还不是想成为你们应家的上门女婿想疯了?以为只要处处顺了狗官朱异的心,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步步高升,直到成为一个跟你们应家门当户对之人,好堂堂正正地上门提亲,把你女儿应娉婷给娶了?”
“娉婷的婚事,本官和夫人自会做主。”应国仲几乎是鼻孔在出大气,“岂容你们顾家以此为借口,就屡屡生事?”
“顾辉之,今日你与你女儿顾依依要是向本官谢罪也就罢了,否则,就休怪本官对你们不客气!”
应国仲就站在内厅外头,“本官不需要走进这道门,倒是瞧瞧你们,是不是知道生存之道的不二法门。”
“是张僧繇变了心,野了心,我女儿才会砸毁了火种来断他的念。”顾辉之把顾依依护在身后,“我女儿没做错什么,我也没对不起你,谢罪之举,从何说起?”
“少拿张僧繇出来当幌子。”应国仲道,“朱异朱大人真要是成了张僧繇的靠山,本官也得让着张僧繇三分。”
张小正道:“张僧繇现在人在哪里,又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谁也不知道。应大人你与其上门来对顾家的人兴师问罪,还不如跟夫人一起管教好自己的女儿。”
“一事归一事,一码归一码。”应国仲指着地面上的火种,“该记在张僧繇头上的,和该记在顾家的人头上的,本官会分不清吗?”
张小正转向顾辉之和顾依依,道:
“顾先生,依依,这么耗下去可就没完没了了,应大人真要是叫你俩吃了官司,衙门的刘大人肯定是与应大人官官相护的呀,我可不想叫你俩吃亏。”
“张僧繇也许早就料到应大人和顾家之间的对峙局面了,所以才故意不回来。你俩就别固执了,免得叫张僧繇看了笑话。”
顾依依站在顾辉之后面,无动于衷。
说来奇怪,她的心中,竟然有那么几丝得意,她想:应家从来都是高门广厦,普通老百姓打应家门口经过,都是抬头才能去看他们的门扉的,今日,高高在上的应国仲应大人,却是这般来到顾家,成了顾家的客,而非上宾。
张小正一愣,问:“依依,你莫名其妙地笑什么呢?”
顾依依笑的更深了:“我在笑张僧繇哪怕是现在就回来了,也不敢责备我一句:‘你满脑子就懂得争风吃醋。’我父亲跟朝廷命官平起平坐,我觉得骄傲。”
张小正蹙眉不语,他实在不懂顾依依的脑回路是怎么回事。
就好像……气走了张僧繇和应娉婷,气来了应国仲,她就赢了一样,笑声里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终于,有人来报:“张僧繇回来了——”
应国仲和顾辉之几乎同时道:“叫张僧繇过来——”
然后,内厅里就剩下了:
那盆并蒂新开的清莲,和仍旧在笑的神采盎然的顾依依。
*
张小正跑了出去,当面问张僧繇:“你小子干完了见利忘义的事情后,跑哪儿去了?”
张僧繇一把抓住张小正的衣服的前襟,问他:
“什么叫见利忘义?绣庄与我何干,我何曾从绣庄得利,何曾见过绣庄之人讲义气?”
“绣庄的阿爹和阿女被朱大人下令拘捕之日,老阿妈跑到街上倚老卖老,边哭边造我的谣,说是:‘张僧繇用毁了她的儿子和孙女的作品的手段,从狗官朱异那里换来了‘龙纹屏风’的底料。’事情进一步发酵,叫你和顾依依一并不知青红皂白地质疑我的人品,我的声誉和我的损失,老阿妈何曾承担过?到底是她先对不起我?还是我秋后算账对不起她?”
“绣庄会有今日的结局,一来是他们一家子不懂经营,二来是他们一家子时运不济,三来是他们明知道朱大人不是好惹的,还偏偏要去碰钉子,怎能怪我?我不过是做了一件朱大人的门生或属下迟早都会去做的事情而已,我有什么错?”
“而且,”张僧繇把张小正一推,单手按着自己的心脏,“我仁至义尽了我。”
“我叫绣庄的老阿妈和帮工们离开皇都,到别处去另谋出路,比自暴自弃地等死要好。我还冒着被朱异质疑的风险,请求朱大人在得到绣庄以后,就不要再追究曾经的人事了,朱大人也答应了。你还想叫我怎么样?”
张小正道:“好,就算你有你的理儿,但我和顾家父女都是站在天理那一边的。”
“怎么,你们觉得我是个‘天理难容‘之人?”
张僧繇步步逼近张小正,“我把话再跟你挑明一次:绣庄是逃不过被砸毁门面和归朱大人所有的命运的,这样的举动,我不做,任何想要接触朱异和入朱异的眼的人都会做,我只是在那些人之前去行动了而已。”
“张僧繇,你别用这么恐怖的脸色来看我。”张小正倒吸一口冷气,“事情呢,你做都做了,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我也没法叫你去向绣庄的人弥补什么啊。我就是,就是把顾先生和依依的想法告诉你罢了。”
“僧繇,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爽快。”
张小正小心翼翼地,“但是你看看我背后,应娉婷的爹爹应国仲来了,为了他女儿给你送应家的‘宝物‘的事情来的。原本我想着左右逢源,叫两方都各自退让一步,和和气气地把矛盾给解决了,但是我没想到顾先生脾气那么倔,顾依依她不可思议地自我得意起来了……到头来,双方还不都得把火气往你身上飙啊?”
张僧繇绕过张小正,往内厅走。
他先向应大人请了安,再躲过满地的碎瓷片,来到顾家父女面前。
他问顾辉之和顾依依:“你们有完没完?今天一整天的事,本就是你们父女误会了我跟应小姐,还把应小姐给我心意给错看了、错会了、如同驴肝肺似的扔在地上了。你们这一对理亏的人,在应大人面前傲气什么?”
顾依依露出了“我就是觉得高兴呀”的眉眼,道:“大不了就是再起冲突,闹的皇都里无人不知呗。应小姐许慕郎君信物,张僧繇对她不只是眉来眼去,更是有肌肤之亲,传了出去,谁还敢娶她?谁还愿意嫁你?”
“你真要是敢这么传,”张僧繇威胁道,“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怎么,你怕了?”顾依依面带温柔与同情,反而显得招人厌恶,“你也是要面子的人吗?要我向应大人赔罪可以,只要你不去南康郡,安安分分地留在画馆留在我身边,作画修画,裱画卖画,过回以前的日子,我就向你保证:什么都不乱想,什么都不乱说,什么都不乱做。”
“好,你非要逼我——”张僧繇咬了咬嘴唇,“也不必应家的家丁跑一趟衙门了,我自己去击鼓报官,就说,这桩家事交给刘大人去断,看刘大人是觉得谁对谁错,谁该向谁赔罪。”
“那你便去!”顾依依一点不怕,“你不怕我在公堂上口不择言,让外头围观听审的老百姓们信以为真;不怕你跟应小姐之间的事情越抹越黑,不怕伤了她和对不住她,你就去啊!!你是衙门的常客了,不差这一回。”
张僧繇气得一甩袖,大步就要走。
张小正拼命阻拦,道:“僧繇,你可不能真往衙门那边去啊!你身上的官司,太子殿下就要查的水落石出了,你要是再给自己添一桩,还要如何去南康郡赴任?当地的百姓能服你吗?”
张僧繇单手握拳,能够听见骨骼发出的声音,只怒视着顾依依,一言不发。
应国仲道:“张僧繇你听清楚了,这地面上的火种,是我应家的女儿们用以向如意郎君交付真心之物,你断断是不能辜负我女人娉婷。”
张僧繇应道:“小生明白,小生铭记。”
应国仲示意张僧繇上前,道:
“顾家的人冥顽不灵,就是朱大人所说的:市井小民,只重私利,不识大体,不懂大局的反例。本官想要他们父女当面认个错,是比登天还难了。一旦到了公堂,刘大人就算是秉公办案了,要将顾家父女按律来处置,他俩也能把公堂闹出个沸反盈天了。”
“如此僵持不下,劳神费力,断断是一文不值。你很伤神是吧,真的跟那些于你有‘亲恩’的人对簿公堂,心里也会难受是吧?所以本官破格准了你到应家来小住,直到你出发往我贤婿萧绩所在的南康郡为止,你意下如何?”
张僧繇毫不犹豫地应道:“承蒙应大人关照,小生从命。”
应国仲道:“算是你能够体会本官的好意,剩下的话,等你到了应家再说。”
应国仲正要带着张僧繇走,张僧繇道:“应大人且慢,小生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你不必跟顾家的人辞别,不值得。”应国仲催了声,“走吧。”
“不是。”张僧繇道,“小生是要带着应小姐的心意同往。”
说罢,张僧繇就从身上拿出了一块白色的绸帕来,贴放在左手的掌心上,再走向内厅中央,弯下腰去,一丝不苟地把混杂在碎瓷片当中的“应家火种”都给捡了起来,一个不漏。
应国仲的心中一暖,对张僧繇格外赞许:“难得你能够好好珍惜娉婷的心意,可见你是把娉婷放在心上的。你可是数过了,这些火种一共几个?”
“回应大人话,”张僧繇道,“小生数过了,一共是二十八粒。”
“不错,对应天上的二十八星宿。”应国仲道。
“天有天道,地有地法,人各有宿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可以永不磨灭,全看你的悟性高不高。你若飞蛾扑火,则万劫不复;反之,你若练就了一身炉火纯青的本事,必将成为后世之人所景仰的大家。”
“多谢应大人开示。”张僧繇道,“小生必将好好磨砺画技,待到彻悟了‘天人合一’之境界时,方敢落笔,成就星图。”
应国仲问:“你打算绘制什么样的星图啊?司天台的官员们——”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张僧繇有自知之明,也有展望之愿,“他们是标记星宿的位置和占卜吉凶,是估测黄道吉日和回避诸事不宜。而我,要绘制的是一卷集:天体观测、神话传说和世俗理念于一体的传世大作。”
张僧繇一抬头,对着天际,朗声道:“到时候,我所成之画,就叫做《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
“好!”应国仲一点头,“本官拭目以待。”
*
张僧繇和应国仲等人走后。
张小正问:“顾先生,依依,事已至此,明日一早,我还要不要去清心山的清心观,请羡云道长来啊?”
“照请不误。”顾辉之道,“张僧繇就这么到应家去了,如愿以偿了,但我就不信,他能一直遇见贵人,一路顺风顺水,一生无病息灾。”
“依依,你呢?”张小正看向她,“你打算怎么办?”
顾依依冷笑道:
“张僧繇的心魔是越发大了,大到以为自己可以掌握天宿,人定胜天了,你说,这不是疯魔了是什么?由得他往应家去,由得他去数那些火种,他不知天命,但咱们得为他尽点人事。等到羡云道长来了,一切说法落定,你我也就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我还是跟之前一样,事先为羡云道长准备着素斋去。羡云道长可是‘山中宰相’陶弘景的嫡传弟子,道行高深,慧眼能辨,什么邪祟都逃不过他手中的桃木剑。等着瞧吧,会有新知的。”
张小正见顾家父女走了,就自动自觉地拿了扫把和簸箕过来,把地上的碎瓷片都给清理干净了。
回到内厅,他近看了那盆子上面的并蒂莲好一会儿,只感觉莲花的颜色好似从粉红变成了桃红,不知秋风寂。
*
次日,天还没亮,张小正就起来洗漱和吃饭,然后就匆匆地往清心山去了。
到了清心山,净手和褪去鞋子上的尘泥以后,张小正入内,来到老君堂中。
他问一个小道童:“小师傅,羡云道长可在?山下顾家,对道长有事相求。”
小道童道:“师傅前日在山中采药,昨日在道馆内制药,今日却是一大清早就下了山,往太子殿下的玄圃去了。”
“是吗?”张小正问,“竟不知羡云道长是跟太子殿下讨论:道之玄学呢?道还是之方术?”
小道童答:“师傅师出上师陶弘景,自是玄学与方术兼能。昔日陶弘景将自己的藏书赠予太子殿下后,便云游四方去了,太子殿下就书中的不解之处,向羡云道长请教也是有的。”
“我到客堂当中等候,小师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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