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借黎浮生的身躯活下来,黎朝暮是万万没想到的。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死在鬼域祭台上,可不知怎地,竟像做了个梦般,睁眼就看见床顶吊着的素白纱幔。
活似吊唁用的丧幡。
她瞪着两只眼珠子,确认自己当真重生后,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其中缘由,便大喇喇闭上眼,好好睡了一觉。
等她再醒来,便是两周前。
为了全方面适应百灵境云烟宗小师妹这个身份,她暂时舍弃了那个用了二十八年的名字,以黎浮生自居,并通过同门大师姐姚桑和二师兄柏云奚了解了些生平过往,勉强算是立住了脚。
——即便是她不知道的,他们也当她是摔伤了脑子,并不深究,倒也给她省了事。
于是,她借着难得的休养机会,痛痛快快地犯了两周的懒。
每日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闭门谢客,绝不多言,逍遥快活得很。
不过,她偶尔也会想起以前夙兴夜寐的那段日子。
那时她掌管鬼域,统领三大殿主和十二位殿生,掌管生杀予夺之权,虽说风光无限,但也朝兢夕惕,比起现在,委实是劳心劳神。
她越发不理解从前为什么要让自己忙到心力憔悴,难道是为了一身骂名、死得惨烈?
果然,人生经不得对比。
还是现在躺平晒太阳更适合她。
黎朝暮想得很透彻,既然能得老天眷顾重活一次,她便要斩断过往一切恩怨情仇,借黎浮生之名好好享受快意生活。
扎扎实实休息了好几天,黎浮生活动了一下有些疲软的筋骨,转身去了姚桑居住的揽月峰。
云烟宗不是什么人尽皆知的大宗门,可承蒙祖上阴德,区域辽阔、位置优越,也算个怡人宝地。
黎浮生的师父李古月作为云烟宗长老之一,对仅收的三名亲传弟子宠溺得紧,让他三人分居揽月峰、望日峰与摘星峰。三峰形似笔搁,互不打扰又脉谷相连,便于日常往来。
之前他三人商议过,此次前往启方境由姚桑向山支师伯借行云舟,柏云奚向段师伯告假,庆典前七日一同出发。
黎浮生抵达时,柏云奚已经到了,此刻正眨着一双明亮无比的眼睛,极其亢奋地盯着空中那艘小船。
黎浮生眯眼眺望,只隐约看见云层上那精密流畅的玄铁船体和迎风舞动的船帆,帆布上隐约还有个漆黑的蛟龙图案。
应当是宗门里航行速度最快的“小黑龙”。
大师姐好本事,竟然将宗主都不能轻易借出的行云舟借来了。
姚桑见着她,连忙迎上来,将狐裘厚氅披在她肩上,紧实系好领口。
“行舟时风大,你等会去船舱里待着,不要出来。”
黎浮生点点头,笑道:“好。”
柏云奚惊愕完天上那艘行云舟,也屁颠屁颠凑过来,道:“此去路程遥远,我准备了不少好吃的好玩的,生生定会喜欢!”
黎浮生也笑:“嗯。”
三人收拾收拾准备上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穿透云霄的怒吼。
“是哪个小兔崽子偷了老子的小黑龙——!!”
黎浮生迈步的脚一顿,下意识看向柏云奚。
柏云奚手摇出了残影:“误会!负责借行云舟的不是我!”
姚桑拎起他们俩的后衣领,把他二人丢到剑上,御剑跃至行云舟,施法操纵船帆张扬,向着启方境驶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瞧不出半点生疏。
黎浮生这才想起先前二人分的任务,更是惊恐:“大师姐?!”
闻言,姚桑八风不动,脸上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使用行云舟的申请单我已经递给山支师伯了,旁的行云舟倒也无事,只是这艘小黑龙师伯看得紧,我若要借,他定是不允,只能先斩后奏,事后再去令罚。”
柏云奚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师姐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姚桑眼皮子轻跳,两指一并,催动行云舟加速航出,走了好几里远,黎浮生耳边还回荡着师伯的抓狂咆哮。
大师姐也真是……
柏云奚事后找黎浮生算账。
“山支师伯丢了小黑龙,你看我是几个意思?”
黎浮生沉默良久:“二师兄,口碑这一块,你心里没点数么?”
柏云奚嘿了一声:“我是什么口碑很差的人么?”
黎浮生淡然一笑:“既如此,不妨我现在就同大师姐说说,此去启方境所为何事吧。”
柏云奚瞬间陪上笑脸:“好生生,乖生生,师兄连打造竹床的碧玉竹都准备好了,你可不能临阵脱逃。外头风大,别又给你吹头疼了,快去船舱休息吧。”
柏云奚点头哈腰,带着黎浮生进了船舱。
船舱空间不大,里中陈设却是极尽奢华。千年沉木造梁支柱,雪白绒毯绵软如絮,蚕丝纱幔无风而动,紫檀桌上暖壶雾云缭绕,香炉熏开的千里香袅袅飘逸,暖香袭人。
柏云奚一进去就开始感慨:“我要是山支师伯,我也不乐意将小黑龙借出去啊。”
黎浮生瞥了柏云奚一眼,脑子里便浮现出他叉腰维护碧玉竹林时骂骂咧咧的模样。
也是形象。
她转身找了个铺了银斑兽毛的矮榻坐下,就着温热的紫砂石瓢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暖茶下肚,整个人都舒畅了不少。
柏云奚围着船舱参观,这儿摸一下,那儿碰一下,对舱内摆放的各种奇珍异宝称赞不已。
见黎浮生在桌上多留了杯茶,他屁颠屁颠跑过来,笑眯眯地端起来一饮而尽,惊道:“清风朗月?这茶可价值千金!山支师伯平日里对我们扣扣搜搜,对自己倒是挺大方!”
黎浮生故作神秘问:“你再看看杯子呢?”
柏云奚更惊,小心捧起手里平平无奇的青白秞瓷杯,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眉头紧锁。
“没看出来?”黎浮生问。
柏云奚苦思冥想,眉心拧出个川字。这杯身有纹,手感粗粝,厚薄不一,烧制不匀,着实不似个精品,可它却被放在这儿……
莫不是哪位大师学徒时期的孤品?
柏云奚迟疑着:“白……云间?”
黎浮生摇头,略带惋惜道:“白浮生。”
“白浮生?真是个高雅脱俗的名字。”柏云奚不疑,虚心请教:“是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黎浮生故作高深地啧了啧,在柏云奚求知若渴的注视下,反手指了指自己:“鄙人不才,乃是鄙人前两日随手烧制的。”
柏云奚:“……”
遂暴怒,重拳出击。
二人打打闹闹过了大半日,到了晚上,夜幕笼罩苍穹,高空寒气沁人,柏云奚端着白浮生瓷杯和一盘糕点甜饼去甲板找姚桑。
姚桑随手拿起顶上的酥饼,囫囵塞进嘴里,嚼吧嚼吧两下便接着集中精力操控船舵。
“你吃的果然是酥饼,”柏云奚递去一杯水:“生生说酥饼干涩,让你务必喝点水润润嗓子。”
姚桑心里一暖,问道:“生生呢?”
“刚吃了药,现在已经睡下了。”柏云奚道:“师姐累了一天,晚上便由我来驾驶行云舟吧。”
云雾沉浮,似絮团流动,银辉落在他的身上,渡了一层柔和的白霜。
姚桑笑了笑,也不同他客气:“那就有劳师弟了。”转身进了船舱。
高空之上,万物皆如蝼蚁渺小,残月躲进云层里,隐隐绰绰展现出妙影轮廓。
待天边鱼肚泛白,朝阳才慢吞吞从山底里爬起来,露出血色的红。
柏云奚打了个哈欠,眼眶渗出些许莹润。
姚桑睡了几个时辰,现下精神大好,稍稍洗漱一番后,出舱去到甲板。
夹杂霜寒之意的凉风正放肆吹乱柏云奚的鬓发,卷起衣袂纷乱飞舞。姚桑拍了拍他的肩膀:“生生已经醒了,你去补会觉吧。”
“行。”
柏云奚熬了通宵,说完全不困是假的,正揉着脖颈准备回舱里,便听身后姚桑惊诧开口:“师弟,你……改航向了?”
柏云奚被她问得莫名:“没啊,就是沿着昨晚的方向航行的。”
姚桑肩膀一沉,心如死灰道:“完了。”
柏云奚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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