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如讳倒是没骗她。
他们确实到了距离九华宗百里之外的山涧溪谷。
黎浮生借势扶住莫如讳,没走几步便吃力得两股战战。
莫如讳自然也感受到了:“找个地方,休整一下。”
黎浮生依言,寻了个距离最近的山洞,把人扛进去后,又取了些干净的水,喂莫如讳喝下。
莫如讳靠在嶙峋石壁上,看着她忙上忙下地来回跑了几趟,强行透支修为的身体终是再难维系。
虚空与疲累感如潮水般将他包裹吞噬,他的眼皮不自觉耷拉,视线里只剩她模糊的影子。
莫如讳恍然想起,那年那个冬天,将他捡回无名山庄的黎朝暮也是这样,为了照顾重伤的他忙前忙后,即便事务压身,也从不假手于人。
她对他极好。
只是造化弄人,再好也是一厢情愿。
黎浮生拾掇完干柴,好不容易歇下来,忽然发觉莫如讳双眸紧闭,神识已经开始恍惚。
她赶忙过去,摇着他的肩膀:“莫大宗师,莫大宗师?”
莫如讳额头覆汗,唇瓣发白,脸色惨淡得几乎和积雪一般。
应是力竭后的反噬。
黎浮生柳眉轻拧,又道:“莫如讳?”
没有应答。
她唤了好几声,莫如讳好似陷入梦魇,眉头紧锁,看起来痛苦极了。
黎浮生放下心来,朝着他的眉宇举手捏了审心诀。
审心决乃是鬼域审判罪人时惯用的法诀,中诀者会凭借最真实最本能的记忆回答施诀者的问题,不可隐瞒撒谎。
黎浮生不管刑罚,但闲得无事时也跟着学了一二,没想到竟能派上用场。
“陆方四境围剿鬼域那日,你为何出现在王都城外,持剑伤了黎朝暮?”
莫如讳受心诀控制,机械地张开嘴唇,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我受……指引,潜伏在高阳城外……”
他说话断断续续,嗓子也哑得厉害,黎朝暮只能侧耳仔细去听,可即便如此,也只是听到些只言片语。
她追问道:“你受了谁的指引?”
莫如讳呜咽一声,还没开口,直接咯出血来。
黎浮生再度施诀。
莫如讳五官拧作一团,仿佛是在抵抗咒术的力量。他的嘴角不断溢出殷红,脸色惨淡得愈发厉害。
黎浮生没有停手,直到听见细若蚊吟的一句:“他。”
“他是谁?”
莫如讳:“他,他……”
黎浮生:“……”
连审心诀都无法让他说出来,还真是意志坚定啊。
她可真傻,居然将这样一头白眼狼养在身边三年。
黎浮生瞬间觉得没意思极了。
她懒得多说一句话,收了手,摘下虚与委蛇的面具,一脚踢散聚拢成堆的枯柴,气鼓鼓地找了个远离他的地方坐下,骂骂咧咧许久。
等她情绪稍稍平复了些,瞥了眼莫如讳,又默默回到他身边,伸手翻他的衣服。
问不出人就算了,枪得拿到吧。
听莫如讳的语气,断章枪应该已经到了他手上。
会藏在那儿呢?
黎浮生翻出个玲珑袋,仔细一瞧,竟然还是她之前丢弃的那只。
黎浮生指尖抚过上面绣刻的梅花,忍不住勾唇讥笑。
那时她在练武,不小心将玲珑袋划破了一道口子,她嫌修补麻烦,便随手扔在角落里。
没想到让莫如讳捡了去。
还特意缝了朵无名山庄后栽种的黄梅。
呵,装给谁看呢。
黎浮生面无表情地打开锦袋,在里面翻找半晌,没发现一点断章枪的影子。
藏哪儿去了?
黎浮生琢磨着,手上动作没停。
她已经在解他的衣裳了。
大半年过去,指不定莫如讳找了别的储纳物件的新鲜玩意。
肯定就藏在他身上的某个暗袋里。
黎浮生剥他的衣服就像剥洋葱一样熟练,剥到最后,只剩一层被血染遍的里衣紧紧贴在他身上,若隐若现地展露出他精瘦的胸肌与腹肌轮廓,描绘出一副成年男子紧实的肌肉线条。
没有暗袋。
黎浮生悄悄瞥开眼睛,重新将一层又一层的衣服给他穿回去,小指无意触碰到他的颈部领口。
过于炽热的温度让黎浮生停下了放肆的动作,她凝眸盯着这张已经浮出红晕的俊脸,瞳色一沉。
莫如讳不止遭遇反噬,还发烧了?
他不轻易发烧,可一旦发烧便不是轻易能好的。
黎浮生下意识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这手才伸出去,就硬生生停在空中。
她为什么要管他的死活?
一只白眼狼,也值得她……
哦,断章枪还在他这儿。
黎浮生微凉的掌心贴在莫如讳发汗的额头上,静置片刻,又摸上自己的额头。
嗯,确实是发烧了。
黎浮生身上有药。
她在自己的玲珑袋里翻了半天,除了清热退烧的,什么丹药都有。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喝凉水都塞牙啊。
黎浮生想了想,把散落一地的干柴捡过来,生出一团明火,紧接着将取来的水倒入她随身携带的白浮生里,靠在篝火旁边温热。
她烧制的杯子质量一般,但受热效果极好,没过一会,水便没有先前那么凉了。
黎浮生瞟了眼莫如讳。
依他的习惯,应该马上就会浑身发颤,再然后,便开始无知觉地说些无厘头的呓语,话到激动时还会抓起手边的东西,捏握掐挤地轮番蹂躏一遍,再一个一个往外扔。
黎浮生没被他砸过,但其他的……
罢了,离远些总是好的。
忙活了一晚上的黎浮生挑了个还算平整的石块坐下。
洞外曦光初显,日头一点一点攀升,照进昏暗的石洞里,落在她的脚边。她盯着洞外高矮不一的树木丛,视线逐渐开始涣散迷离。
兴奋了一整天又熬了一整晚,对黎浮生这个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人来说确实有些抗不住了。
她摇了摇头,强打气精神,摸索到莫如讳身边,给他灌了几口温水。见他哆嗦得厉害,又找出一件鹤氅盖在他身上,掖好领口缝隙。
死不了就行。
做完这些,黎浮生整个身躯和精神都已经不听使唤。她脚步虚浮地回到洞口边,头倚在石壁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她睡得很踏实。
出乎意料地踏实。
只是在睡梦中,黎浮生总觉得手心有只虫子在蠕动,时不时传来些的痒,忍着难受。她下意识伸手去挠,挠了几次,一只虫子都没抓到。
她沉下心去睡,没过一会,轻轻柔柔的瘙痒又在她掌心泛滥,甚至缠上了她的手腕。
黎浮生有些烦了,啪得一下往手心打了一巴掌。
这下总该……咦?虫子是这手感么?
她的五指覆在虫上,指尖微微用力。
又软又硬,如此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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