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欢,能是什么不喜欢呢?
说到底是落差感,是太累了,是因为这里的山路太曲折,在修好高速之前用九转十八弯形容是贴切的,晕车的人是很难受得了的。
也因为贫穷,和年龄的渐长吧。
周霏回到工作的地方,开始干活。
今天又收了三个新入,全是老病人,但因为系统不好用,无法查询既往病历,所以还是手敲。
周霏自己建了个文档,把各种模板写进去,发现这边没有有创操作记录的模板,又把常见的有床操作记录模板也写好。
她有时候扎针手感好,入针的得气感比较强,病人也不觉得疼痛,有时候却不行。
但她发现,不少病人要么一点儿痛不能吃,要么会觉得还是扎的痛的效果才好。
穴位注射液是越做越习惯了,周霏刚给一位病人打完针,对方就说了句腿麻。
周霏立刻条件反射地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难道是穴位注射打坏了病人的神经?可是足三里穴位注射是最安全的了,一毫升利多卡因加4毫升维生素b也完全是以营养神经为主的配置,神经损伤风险已经降最低,难道是入针太深?可是这不可能啊。
她内心已经开始焦虑,面上倒是没什么表现,只是重复询问,“是什么时候开始麻的?”
病人说,扎针之前就腿麻了。
周霏这才放心了一些,想大概不是自己给病人造成了什么损伤,可内心压力还是很大。
只一个病人都这样,她当年病人最多的时候,一个人管四十多个,病历都写不完,病人的情况也记得艰难,更别说每天的药物调整和检查检验了。
一个病人就让她压力大,心跳骤快,这个压力乘以10倍、20倍、30倍呢?
周霏想到了以前和网上一个女生的聊天。
那个女生说。
“我觉得你们不应该60分就能及格,应该100分或者至少99分才可以。”
周霏问,“为什么?”
对方说,“因为你们这个和人的性命相关。”
周霏说,“那么,老师的职业和孩子的健康成长未来学习能力有关,老师也提到99分好不好?警察的职业也和人的安全性命有关,警察也提到99分好不好?这个社会上所有人的职位都可以说很重要,都提到99分才及格好不好?”
对方说,“哪里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只有你们医生才关系这么密切好不好。”
周霏不舒服。
对方也好像察觉到她可能处于道德上的低位了,于是说。
“我也有朋友是学医的,我平时也会安慰她们。”
这句话的脑回路很简单,她不是剥削医生的那部分人,反而是安慰者。
但从此以后,周霏便和对方渐渐地冷落下来了。
曾经她也遇到过几个人,明明是自由职业,之前的言论还看得出是职高大专甚至辍学,但到了那个特殊时期,也可以说她们是医生了,甚至对周霏说,“你也知道,我们都是一样的医学生。”
以这种话表示自己的身份地位和周霏一样,于是,周霏问。
“你是什么专业呢?读的哪所大学呢?”
对方不说话了。
周霏便笑了。
但是周霏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互联网怎么想。
她们果然因此得到了感谢尊重。
欺名盗世者总是更轻松的。
周霏厌恶拿这个名头牟利的人。
但也会在深夜想。
那些说自己该死,说如果她真的做过那么多好事也是活该,因为她这种人死了都是浪费土地,做点好事也是她该赎的罪的时候,她会想。
为什么呢。
痛苦把她洞穿,让她看着那无知却如此正义的义愤填膺者来伤害她。
如果她死了,是不是可以好一点?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她已经过了能够去死的年龄。
她已经该走向人生自己的死亡了。
所以她会想,多陪伴自己的家人,因为她越发不能也无法去死,所以更加感受到死亡的威严。
于是也更加不能承担死亡将身边的人带走。
那样她就太孤单了。
那样就太独自一人了。
当身边的人都离去了,还有谁是可以被信任,是爱自己的呢?
周霏已经没有精力去认识新的人,去和谁产生新的联系了,去有新的朋友了。
她的痛苦,愤怒,都在腐烂的躯壳里沸腾、降温,循环往复。
企图以此激活她的生命。
那被践踏过的生命,之所以被践踏,是因为她想哪些人是平等的人,若是芷若不理,是否太过傲慢,会被指责,不把他们当人,是否是一种残忍。
这时候,周霏越发明白。
她的生存机制是有问题的。
她需要治疗。
周霏做完饭菜,一边吃饭,一边打开手机。
她的余额应当不多了。
这周的心理咨询应当减去三百,还有的钱,恐怕不够第二周的。
但这地方能找什么兼职?现在的兼职要求都越来越高了。
无论如何,心理咨询是要继续的。
她一直在努力地想要让自己生活下去。
为此是可以不惜代价的。
说到钱……
在点开短信钱,周霏想到了过去。
这么多人羞辱过她。
用钱。
但其实她并不是贪财的人,她的每一次痛苦,都不是因为钱。
只是人们浅薄,又或者人们需要认为她浅薄,以此更好的攻击她了。
这样的人生,何至于此。
选择心理咨询作为治疗手段是唯一的出路,因为她需要有一个可靠的人帮助她,接纳她的情绪,帮助她梳理人生。
这个人可以接住她倾泻的情绪并且把她从崩溃中拉回来可以继续日常生活,也可以倾听她详细而琐碎的痛苦和记忆,不会攻击她,也不会拿这些攻击她。
因为人生在反复地经历同一种痛苦的模式,所以需要的是心理咨询。
她不是经历了某一次意外,而是自己本身就走在哪一种痛苦的循环中,她要从代际创伤中走出,只靠自己,似乎不可以,否则她早已经走出来了。
或者,另一个原因是,她有一颗过于敏感的心。
这颗心不愿意长出死茧,要赤|裸|裸地感受生命的滋味,于是感受到每一丝刺激。
她偶尔想失忆,但又因为想到生命中的美好而为此痛哭流涕。
谁能接住这样一个灵魂呢。
唯有自己。
唯有那一双双接住她降生的手。
那些记忆里的人会一个个老去,一个个离开。
她不要一个人留在世界上感受孤独。
那些从创伤和生活中伸出的手,接住了她的降生,她的灵魂,他们的手是粗糙的,割伤了她的皮肤,但也保护了她,那些粗糙的皮肤,是生活和创伤伤害过他们的证明,余留下的痕迹磨伤了她,给她留下心灵的伤疤。
但她会治愈自己,她会明白也会接纳,也会学着适应、学着放下一些东西。
那理想化的大脑,令她存在于幻梦中,成为一个能想出故事的人。
对,小说。
她或许还可以写小说,赚取一些稿费。
她总是期待着写作,写作会拯救她,哪怕她自己也背叛了写作,但是她会回来,写作永远等着她。
只是,她又明白。
这是难以办到的。
说出自己幻想靠着写作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没什么可耻的,即使是文豪也会等待稿费。
周霏想,她还是继续这一周的心理咨询,至于下周的,她会想到办法的。
她点开了短信,看到了自己的余额。
——16500元。
周霏大惊。
“砂糖,这是什么?”
“你的余额啊。”
“这些钱是哪里来的?怎么会凭空产生?”
“不是凭空产生哦。”
砂糖说。
“凭空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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