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巨响。
盛禾安大叹。
菘蓝深深吸了一口气,推着旁人:“你去看看人还在吗?”
“是……”
沉默不动。
“尊执,我不敢”
“?”
这病房本来就是一个比较亮堂的屋而已,什么设备都没有。房间小,进来的人又多,空气被平均分走,吐出来的全是浊气,盛禾安捂着口鼻呛了一瞬。
“尊执!”
这时,辛正德着急忙慌地赶过来,脸上腆着笑,转了转手腕说:“这人该潜回家里了。”
昨日动的手术留做一晚都算是破例,反正这医院只救死不救伤,也不知修了那么多的房间是做什么。
菘蓝:“现在?”
辛正德嘿嘿笑了两下。
菘蓝虽为尊执,但对于这些规矩她也不能破。便点点头,指挥着两人去扶盛禾安。
跟在她后面的人都是翁领,这会却有些踟蹰不前。
要他们去搀一个地位比自己低的人?
盛禾安意料之内,搭在床把手摸索着附近可以支撑的地方。在这里就是有一个好处,除了天生带的毛病这些意外伤就是好得快。开颅听起来如此吓人的东西,实际一个晚上就能恢复七八成。
“去啊!”菘蓝冷声。
“哎,不用。”盛禾安摆手,“这里我都熟悉。”
“只是……”
菘蓝抬眸,接道:“只是什么?”
她一副难为情,说:“何其有幸尊执大驾,就怕尊执忙里忙外都不知我的名字。”
菘蓝:“盛禾安”
盛禾安喜上眉梢:“是的,是我!”
昨日秋明禾就已经给她换了一套衣服,留在这里的东西不多,一个手就可以拿住。在落地那一刻,所有的支配都要凭借视觉传输给大脑判断。可入眼只有惶恐的黑,她一时之间歪歪扭扭失去平衡,直直地向坚硬的地面扑上去。
灰尘冲进鼻腔,盛禾安闭气几秒后,抬头露出大牙道:“能不能给我一根拐杖”
辛正德站在门外瞅着她对着一堆空气说话,事不关己撇下脸不以为然。
菘蓝扫他一眼,他立马态度端正地跑回去好一番挑挑拣拣才拿过来一根奇形怪状、模样丑陋的木棍,拘谨地扔在盛禾安的脚边。
盛禾安握着拳,笑嘻嘻地道了声谢。
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门口站定,计上心头,回望:“尊执你有事吗,咱们再聊会天呗?”
辛正德哼笑:“你以为就你重要,就你闲?”
盛禾安蛐蛐:就你话多。
菘蓝闻言倒真是低头沉思。奈何直升机的声音近了。
盛禾安自知无趣,便侧身大声地说:
“想必我的眼睛辛医生也不是故意的。……瞎了也好就不用看眼色行事。”
辛正德不笑了。
那些人也都扭过头看她,遮严实的脸也能辨析个震惊。倒不是对这件事,而是觉得她一个地位最低的是如何有胆子往高处喊。
真是有命在无福活。
盛禾安说完心脏就控制不住的跳动,喉间涌出一阵腥味。但依旧面色不改,埋头走了出去。
没人搀扶,她还偏生就自己走回去。秋明禾他们经常一觉睡到自然醒,不是自己睁眼是雷打不动地也叫不醒他们。指望着他们,她恐怕早已被人扔在大街上遍体鳞伤。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敲敲点点,发出富有节奏的声音。偌大空旷的走廊,只有楼下还淅淅沥沥地传来动静。
盛禾安仔仔细细体会木棍敲击不同物体带来的震动,耳听八方不含糊每一处细节。到了楼梯口,左手先拉住栏杆,右手执着木棍往前探测台阶的距离和高度,然后跨出一步,两步。
一个字,稳。
“其实,闭着眼睛走路也挺新鲜的。”她佩服自己的适应能力。
咚咚——啪嗒——
天旋地转地滚了好多圈,幸而被墙壁挡着才不至于冲出去。
盛禾安吃痛地捂着头,五官皱成一团,掌心一片温热,点点滴落在衣领、平地。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僵持很久。
直升机的轰鸣声又响起来,有一批人浩浩汤汤从耳边路过。
缓和一阵后,她转而捂住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十分无奈,“感情我无论如何都要疼这一遭?”
之前的所有,她唯一的波动就在于菘蓝一开始哭着拥抱她。那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举动。上一次是如何呢?一见面就嚣张跋扈,为了争宠把还在床上恢复的她捅了个对穿。与这一次的相似之处?都很疼罢了。不过,菘蓝的结局不够好,竟也让她也产生了几分怜悯。
是的,自她有记忆起,就清楚的记得上一世发生的所有。
一切都很自然的按照上一世发展。被东西砸伤,进医院然后与施桁达成协议。菘蓝对施桁一见钟情,自然对于她就当成一个情敌处处针对。
她惹不起还躲不过?
好在施桁一直以来都坚定地选她,中间虽有些忐忑,但也顺利地结了婚,签订终身……他们说好了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盛禾安一想到施桁,眼里就是止不住的兴奋。但随即又想,刚才他居然又一个人跑了?
“真想狠狠掐他的喉咙”
她呸出一声。
躺在这里也够久了,再不回去又该是好一阵的解释。往周围一摸,哪里还有木棍?
没了它,就感觉失去了双手双脚。盛禾安毫无形象地趴着,像一只青蛙一样匍匐四处乱蹬。但效率太慢了,便用手肘撑着上半身,以其为支点拖拽着最大限度撑开的双腿像一个吸盘拖把,咬紧牙关一丝不苟的扫荡。
木棍找没找到她不知道,但这地是干净了
……
“老大?老大你在吗?”
盛禾安精神噌的一下起来,呼喊:“在,我在这!”
收到声音的脚步频率来得又急又燥。
“呀!”
离得很近的脚步明显迟疑了。
“老大你这是?”
盛禾安叫苦,“废话,我木棍找不到了,扶我一把!”
音痴子看着地上瘦瘦长长的一条全身凌乱的人,两眼一黑。把卡在栏杆间隙的木棍使劲拽了出来,没想到手上立马剌出两道口子。用嘴简单把血给吸出来后才过去把盛禾安抱起来放在台阶上。
他注意力集中在老大亮堂堂的头,纠结问道:“老大你的头发……”
“!”
胡乱剔除的头发有一些不规则的发茬,摸起来细密扎手。
盛禾安问:“可带什么帕子或者布?”音痴子从里兜掏出一块淡蓝色的帕子。她接过后有些惊讶,手感竟出奇的好。抓住两角往头顶一罩,拉过在下巴处打一个结。帕子本身并不大,被她这样一弄,更加完美的贴合着她的头骨。
音痴子瘪嘴,“老大你这……”
他知道老大是想遮丑,但是起了个掩耳盗铃的作用吧。
盛禾安又问:“你这帕子有花吗?”
“嗯”
“那就对了”
头皮现在长不出头发,那就让它先长满鲜花——哎,心里慰藉总要有。
音痴子又要提醒她这样会不会压住伤口。但转念一想,受伤静养这一套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套用,所以作罢。
“老大,他们说你眼睛看不见了,是真的吗?”
盛禾安摸着眼睛,“现在是。”
音痴子:“暂时啊。”
盛禾安问:“昨日你咋不来。”
音痴子无辜:“老大你知道我随时倒头就睡。”
盛禾安回忆起当时,由衷道:“你差点就见不到你老大。”
音痴子目光转移,看着伤口语气心疼:“所以我怕,连来找你了。”
在刚才说话的功夫里,他已经完完整整地把木棍检查了一遍,还用手上下摸索好几次才肯放心地放在盛禾安的手里。
“秋姨让我来接你的,说是家里混了个奇怪的人。”
他们都住在零俄厂周围,一圈同龄的就这几个,相互间熟悉程度自然要多一些。
“那他们醒了不来接我”盛禾安心里随口吐槽,手指却用力捏了几分,揣度应该是施桁。毕竟他可有天大的本领,上一世就是以未婚夫的身份挨个去问,众人虽有怀疑,但他也混了个眼熟。序衡使脑轴,只格外注重那些格格不入的人,这一来他居然离奇地蒙混过关。
音痴子动作爽利地把盛禾安背起,不为别的,他是个急性子,老大一点一点地走看得他心焦。
一段路后,他突然问道:“老大,那人你认识吗?”
“他说是你的朋友,真的?”
“老大你知道他长得还挺帅的吗?”
盛禾安一巴掌拍过他的头,没好气道:“哪来这么多问题。”
她瘦瘦弱弱的,手劲极大。
音痴子一下抱住了头,喊出声来,完全忘记了自己还背着人。等他反应过来,着急忙慌满脸歉意地拉起倒栽下去的盛禾安。
盛禾安一脸安详。
感谢坚硬的头盖骨。
不,也不用感谢,头盖骨摔得稀碎了拼拼还能用。
音痴子哭嚎着作势磕了几个头。
他扯着老大起来,但心一慌手脱劲,半空的人又滑了下去。盛禾安想要自己走,却被他严厉拒绝。音痴子换了个方法,双手捏着木棍两边,说让她坐在中间,可以把她抬起来。
盛禾安半信半疑。
……
“小安,趴地上干啥,凉!”来人匆匆,留下一句就走。
盛禾安笑着。音痴子还在琢磨方法。
“你特么是不是故意的!”
——
零俄厂这边多是有技艺傍身的才能居住,算是维持世界运转的一个重要枢纽,旁边有一大块地高低错落密密麻麻地搭着屋子,这里就主要是给那些没什么用的人。依附着零俄,大家就取名为“令我厂”,是为等级最低的一批。盛禾安他们回去时,正值各个睡精神了出来活动。这里平时光线都很暗,勉勉强强伸手看得见五指。一天中明透的时间就是那天上世界齐刷刷亮灯万家齐绽。但也维持不了几个小时。
白星听见盛禾安回来了,扯着小腿就撒欢地扑过来。
他知道盛姐姐的眼睛看不见了,到跟前时满脸的眼泪鼻涕。
盛禾安拽着音痴子缓缓蹲下身,把白星抱进怀里,伸手在他的脸上安抚着,然后又全数胡乱擦在他的衣服上。她贴近白星的耳朵边,以极小的声音说道:“姐姐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白星懵懂地应了一声。
“乖啊”
盛禾安满意地揉搓着他的头。
忽而,她凑近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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