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端着两只纸杯转身时,室内气氛都快结冰了。
作为当年那场风波的知情者,刚才又不小心捅破了窗户纸,老教授半点都不想掺和这两人之间的烂账。
他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走过来,“那什么……外头挺冷的吧。来,先坐,喝口热水。”
一只纸杯搁在夏雾手边。另一只,被推到了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前。
男人裹挟着一身寒气走近,大衣搭在扶手上,落座后长腿自然交叠。位置刚好就在正对面。
周教授立刻脚底抹油退回办公桌后,拿起红笔装模作样地批改起来:“你来得正好,这小子我是骂不动了。你们家里的事,你接手管。”
摆明了腾好地方。
夏雾坐在长沙发的最右侧,挨着关其北。
余光里,对面男人指骨前探,从茶几上抽走那份HEC的申请表。
视线不受控地跟着落过去——沈介右手掌心有一道刚结痂的横伤。像被什么东西扎过。
眼睫一颤,她默不作声地移开了眼,盯着纸杯上氤氲的白气。
“哥……”
关其北在这个气场极沉的表哥面前,天然发怵,刚才顶撞教授的嚣张气焰全没了。
回应的他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沈介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看那份材料。整整一个月未见,他连半点余光都没往夏雾这边扫过,仿佛她只是一团不相干的空气。
这样最好。她抿了口热水,开始考虑怎么脱身。
大概翻了半分钟。几张纸被丢回茶几上。
“找哪家中介代写的?”沈介往后靠进沙发,端起纸杯抿了口水,“花了几万块,就买了一沓废纸。”
关其北耳根涨红,尤其旁边还坐着刚认识的漂亮学姐。
他硬着头皮挽尊:“初稿而已,中介回头还能改的……再说,我申的是纯英文授课,图个省事怎么了?我又没你那种自虐倾向非要学二外。”
“反正你去念了那个,我也要去念那个。”
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话,听得周教授直皱眉。刚想斥责,却听沈介低低笑了一声。
“我当年去,是因为家里盘子快暴雷了,资金链随时会断。”他抬起眼皮,眸光冷锐地压向关其北,“我用一年半的时间修完学分,还要做资产剥离、海外清算。”
“你去干什么?”
关其北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去体验南法风情?”沈介扯了下唇角,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带上几分嘲意。
“关其北,你在国内连喝口水都有阿姨替你拧瓶盖。到了那边,受得了每周末自己去超市扛十几斤的矿泉水,踩着连声控灯都没有的烂木楼梯,硬爬六七层?”
夏雾捧着纸杯的手指,细微地僵住。
“你能受得了水管坏了要等半个月,半夜有老鼠在天花板里赛跑?”
“能受得了半夜三点,一边翻字典查文献一边掉眼泪,第二天早上洗把脸,还得站上讲台讲Presentation?”
“关其北,你吃得了这个苦么。”
滚烫的水温隔着纸壁烙在掌心,夏雾脊背上,却无声无息地泛起一层冷汗。
吱呀作响的窄楼梯。
勒进掌心、勒出青紫的塑料提手。
砸在脸上的冰冷冻雨。
还有无数个深夜里,逼得她崩溃痛哭的法文文献。
每一个字、每一个场景,全都是她这五年里最拼命、也最狼狈的真实写照。
连她自己都不敢回想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全都知道。
就算不在她身边,每一个细节他竟然全都知道。
“不就是爬个楼梯看个文献么……”关其北听得莫名其妙,满不在乎地嘟囔,“这算什么苦啊。反正我妈说了,资金证明和推荐信她都会找关系帮我弄好,签证也不用我/操心。就不劳您老人家费神了。”
话音落下。
沈介微微偏过头。
那道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视线,终于越过茶几,落在了夏雾脸上。
“是啊。”沈介看着她,唇角牵起弧度,“姑姑确实有这个本事。”
“开个资产证明,找人做平签证材料,再买通关系抹掉出境的航班记录……背着我,连夜把人送去戴高乐机场。”
他盯着夏雾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
“她干这些事,确实得心应手。”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夏雾指尖不受控地猛然收紧。
“呲——”纸杯经不住这股力道,杯壁瞬间凹陷。
满杯的热水溢出杯沿,全泼在了她手背上。
剧痛袭来,冷白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红。
“卧槽,漏了漏了!!”关其北就挨着她坐,冷不丁吓了一条。但好在反应快,一把抢过漏水的纸杯,去扯桌上的抽纸,“别动别动,都烫红了。”
男生没想那么多,握住那截细瘦的手腕,拿着纸巾就要往手背上按。
“别用纸蹭。”
对面的沙发上,伴随着一声厉喝,沈介的身形在开口的瞬间,已经本能地往前倾了半寸。
他盯着关其北攥着夏雾的那只手,眉头拧出折痕:“干纸擦烫伤,你嫌她那层皮太厚,还是想看她留疤?!”
关其北被吼得手一哆嗦,纸巾掉在地毯上,人还有点懵。
也就是趁着这一秒的空当,夏雾迅速抽回了手。
“没事。”她站起身,避开所有视线交汇的落点,“我去冲一下。”说完转身走向角落,拧开了冷水阀。
水流“哗啦啦”砸在不锈钢水槽底。
关其北看看手里空掉的位置,又看看地上的纸巾,最后转头望向对面的表哥。
沈介已经退回了沙发靠背里。
可那双眼睛,依然越过茶几,一瞬不瞬地定在水槽旁的背影上。眼底还没来得及收好的紧张和沉郁,全挂在脸上了。
关其北默默往后挪了挪。
他表哥什么脾气?泰山崩于前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主。
别说烫伤,就算今天是他关其北在这儿把手烫熟了,哥估计也就冷眼看着,顺便骂一句“蠢货”。
怎么有人破个皮,他比谁都急?
“哥……”关其北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扫,“你跟学姐,认识啊?”
沈介收回视线,没答。等着水槽边的人开口。
冰凉的水柱冲刷着手背上的红痕,却怎么也降不下夏雾胸腔里那阵发麻的悸动。
水流漫过发颤的指尖,她关了水阀,抽了张纸巾按在手背上。
“没见过,不认识。”话说得绝情。
沈介盯着茶几上那摊还在淌的水渍,闷闷笑了一声,没戳穿。
夏雾把纸巾丢进纸篓。走回沙发,从手拿包抽出一张邀请函,双手递向办公桌。
“周老师。明年四月,我在沪市有一场独立策展。算是我入行交的第一份实操答卷,想请您过去指点指点。”
周教授戴上老花镜,翻开看了眼。
“独立策展?好啊。”他点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欣慰,“我就说,当年你没选错路。安安稳稳做学问、不画画,比什么都强。”
坐在旁边的关其北听着不对味了。
“不是,老周。”他凑过来,“你是教油画的,学姐是学艺术史的,你俩隔着十万八千里呢,怎么这么熟?”
“总不能当年学姐给你当过免费模特吧?”
“你这浑小子放什么屁呢!”周教授被他气得两眼发昏,拿笔杆敲了下那颗猪脑袋,“她爸是钟盂,我带过最拔尖的学生。论辈分,她得叫我一声师公。”
关其北眼睛都瞪圆了:“卧槽?钟盂?就去年秋拍单幅上千万的那个钟盂?”
他转头看向夏雾,满脸都是对暴殄天物的心痛:“学姐,你有这神仙基因,自己随便扒拉两笔都卖爆了啊,还苦哈哈地念什么艺术史?”
夏雾垂下眼帘,视线虚虚落在桌角的笔筒上。
“没遗传到。”她嗓音疏凉,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我没那个天赋。”
“没天赋也是种福气,画画这行当太熬命。”周教授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你爸就是太疯魔了,但凡他能……”
旧疤被掀开一角。
周教授失言,干咳两声止住话头。戴回老花镜,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夏雾。前阵子老馆那边理旧档,翻出来几本你爸大一时的速写本。”
他转身去握鼠标,“原稿纸发脆,一碰就掉渣,直接封进恒温柜了。我提前扫了高清的底卡。你来看看。”
鼠标连点了两下,周教授看着屏幕,但眉头很快皱起:“扫的全是无损原图,十几个G。学校这破内网传半天都传不动。”
他一边拉开抽屉翻找一边问,“带硬盘没?没带的话我明天拷好寄给你。”
“带了。”夏雾从包里拿出一块银色Type-C固态硬盘。
“不行啊,”周教授看了一眼那个接口,“这机箱老掉牙了,全是老式的USB口,读不了你这个扁头。”
“那用我的拷。”低沉的嗓音横插进来。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枚纯黑的金属U盘被搁在了办公桌上。
沈介扫了一眼电脑主机,就事论事:“老主板前置电压不稳,可以插后面板上拷。”
“不用了,周老师。我回头去校门口买个转接头,下午再过来。”她怎么可能去用他的东西,怎么可能凭空欠他一个人情。
“买什么转接头,大冷天的来回折腾多麻烦,我下午院里还有个碰头会呢。”周教授顺手拿起了桌上那枚黑色U盘,弯腰摸向机箱背后。
“正好小沈带了,借用一下,一脚油门的事。”
夏雾阻拦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那枚U盘插进了接口。
屏幕上,“叮”地一声,弹出了传输进度条。
“十几个G的原图呢,老主板接口传输慢。”周教授看着屏幕上预估的剩余时间,“得等个一刻钟。”
夏雾只能被迫站在了办公桌前。
而沈介,就理所当然地立在她身侧。
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进度条像蜗牛一样在屏幕上缓慢推移。
屋里的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偏偏旁边还有个没心没肺的。
关其北凑了个脑袋过来,盯着屏幕上快速闪过的预览小图,强行没话找话:
“学姐,这就是你爸画的啊?卧槽,牛逼啊!嚯——绿色,也太绿色了!这蓝,真蓝嘿!绝了,这跟我看见蓝天草坪一模一样!就是拿照相机拍下来的吧!”
这顿马屁拍得可谓是驴头不对马嘴。
周教授坐在椅子上,听得直翻白眼:“你给我闭嘴!你那双眼睛是喘气用的吗?看不懂就少在那儿附庸风雅,丢人现眼!”
关其北被骂得灰头土脸:“我这不是……以我浅薄的艺术造诣在这由衷地赞美高贵的师伯嘛。”
夏雾被他这通插科打诨弄得有些无奈。
一刻钟后,进度条终于走到尽头。
“行了。”周教授拔下U盘,刚要递给夏雾。
半空截过来一只手。
沈介长指一拢,直接将U盘揣回自己口袋。
夏雾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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