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四楼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
走廊里那些彩色玻璃窗在月光下变成了暗沉的色块,只有偶尔经过的治疗师推着药车碾过地板时发出的轻微滚轮声,才会短暂地打破这份沉静。
埃琳娜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上的名牌已经被值班护士换过了,上面用整齐的斜体字写着“温特斯顿,E.”,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提示卡,用粉色墨水标注着“二级护理,可进食流质,颅骨后侧撞伤,定期换药”。
病房里的壁炉烧得很小,火焰在炉膛里安静地蜷缩成一团橘色的光球,偶尔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噼啪声,像是一只半梦半醒的猫在打呼噜。
窗台上的那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被月光照得叶片泛着银白色的光晕,每一片叶子都饱满而安静,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埃琳娜靠在病床上,后背垫了两个枕头,浅绿色的病号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那枚银色水滴吊坠,坠子在壁炉的火光下泛着幽冷而柔和的光芒。
她的头发被重新编过了,辫子搭在右肩上,辫尾用一根从护士站借来的白色棉线扎着,看起来比下午时精神了不少。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嘴唇已经恢复了淡粉色,左脸上那道被西奥多打出的掌印消退得只剩下一圈极淡的红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腾成一团小小的白雾,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喝了一小口,然后用一种极其不满的语气对坐在她床边的塞巴斯蒂安说:“这杯热可可的味道跟霍格沃茨厨房里的完全不能比。他们放的是蜂蜜公爵的普通可可粉,不是霍格沃茨厨房里那种加了肉桂和豆蔻的配方。我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喝了两年,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塞巴斯蒂安坐在病床左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同样的热可可,但他没有喝,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用一种极其疲惫但明显放松下来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妹妹。
他换过了衣服,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斯莱特林夏季校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但眼眶下面那两道青灰色的痕迹依然挂在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
他在埃琳娜抱怨完可可粉的时候极其配合地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然后把自己那杯可可放在床头柜上,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魔药配方的声音说:“你说得对。这杯可可缺乏层次感,甜度偏高,香料的比例完全不对,而且他们用的牛奶明显是常温奶,不是霍格沃茨厨房里那种从霍格莫德农场当天送来的鲜奶。我喝第一口就发现了,但我觉得你肯定会先说出来,所以我选择等待。”
埃琳娜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脚踢了他一下,力道很轻,因为她的腿还软着,踢出去的力气大概只够把一片落叶从草地上踢开。
塞巴斯蒂安被她踢到的地方是膝盖侧面,他极其夸张地捂住膝盖,用一种受伤的语调说:“你踢我!你一个溺水病人,刚醒过来不到十二个小时,你踢你表哥!你信不信我去告诉斯内普教授,让他扣你拉文克劳的分?”
埃琳娜把热可可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指理了理辫子,用一种极其得意的语气说:“他不会扣我的分。他只会问你为什么坐在我床边跟我吵架,然后扣你斯莱特林的分。因为你是级长,你比我大,你欺负病号,你罪加一等。”
塞巴斯蒂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完全找不到反驳的论据,于是只能用一种极其委屈的表情看着埃琳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柠檬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用一种含含糊糊的声音说:“你赢了。你赢了,行了吧。反正你从小到大都是嘴上功夫比我厉害。我认输。”
埃琳娜笑了起来,笑声很轻,但很真实,是她醒来后第一次发出的真正的笑声,不是那种为了安慰别人而刻意挤出来的笑,而是被塞巴斯蒂安那种夸张的委屈表情逗出来的、发自内心的、带着鼻音的笑。
她笑完之后咳嗽了两声,塞巴斯蒂安立刻放下腿,身体前倾,用一种极其紧张的眼神看着她,直到她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说“没事,就是笑呛到了”,他才重新靠回椅背上,把嘴里那颗柠檬糖嚼碎咽下去,用一种极其不满的语气说:“你别吓我。你现在一咳嗽,我心脏就跟着跳一下。今晚我已经被你吓了两次了,一次是你醒过来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喝热可可’,一次是你刚才笑完之后咳嗽。你再吓我一次,我就得去楼下挂个号,让治疗师给我开点镇静剂。”
埃琳娜看着他,看着他眼眶下面那两道青灰色,看着他校袍袖口上还沾着的一小块在湖边蹭上的泥巴,看着他因为这两天没好好吃饭而变得比平时更加锋利的下颌线,然后她伸出手,极其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用一种和她平时完全不同的、极其温和的、带着一种只有在经历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柔软语气说:“塞巴斯蒂安,你回去睡觉吧。你眼睛下面那两道黑眼圈,看起来像是被谁用魔杖画上去的。你昨晚一整夜没睡,对不对?你坐在走廊里,握着你女朋友的手,盯着我病房的门,对不对?我猜维斯塔一整夜也没睡,她肯定也坐在你旁边,手臂上缠着绷带,嘴唇上贴着创可贴,然后你们两个就一直坐在那里,谁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门,等着治疗师出来告诉你们我醒了没有。对不对?”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努力维持轻松但依然能听出来沙哑的声音说:“你猜对了一半。维斯塔确实是坐在我旁边,但她没有一直盯着门,她中间有睡着一小会儿。大概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靠在我肩膀上,我就坐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怕吵醒她。她睡着的时候还在说梦话,说了一句‘埃琳娜你快点回来’,然后我的手就被她攥得疼了。她攥我手的力道真的很大,我手指到现在还有点发麻。”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张开手指,让埃琳娜看他的手背。手背上确实有几道淡淡的红痕,是维斯塔在他睡着时攥出来的,但那些红痕在埃琳娜眼里看起来,比任何语言都更让她的心揪起来。
她想起维斯塔在湖边的泥水里跪着,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却什么都抓不到的样子。她想起维斯塔在宿舍里用那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我喜欢他”时耳朵泛起的粉色。
她想起维斯塔在校长室里对卡利古拉说“你还有脸提我妈妈”时那个颤抖的背影。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一件她在溺水之前还没来得及确认的事,一件她刚才在所有人的眼泪和拥抱中完全忘记了的事。
“塞巴斯蒂安,”她忽然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翡翠绿的眼睛在壁炉的火光下闪烁着一种极其锐利的光芒,“你跟我妈说了什么?她知不知道我在这里?她是不是还不知道我溺水的事?”
塞巴斯蒂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不是那种夸张的变化,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只有埃琳娜这种观察力极其敏锐的人才能捕捉到的变化。
他的嘴角极轻微地紧了一下,眼角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收缩,然后他用一种比刚才轻松很多的语气说:“她不知道。我妈在庄园里陪着她,跟她说霍格沃茨的暑假离校手续比往年复杂,需要多待一天。她信了。她今天下午还给伊芙琳舅妈发了一只守护神,说她在温室里给弟弟种了一盆新的白藓,等我们回去的时候要给我们看。”
埃琳娜松了一口气,然后立刻又紧张起来:“那她明天肯定会问。她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她怀弟弟的时候虽然反应慢了一些,但她一旦发现不对劲,会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先不说’的眼神看着你,然后等着你自己坦白。我在东区的时候,有一次偷吃了她藏起来的巧克力,她就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撑了不到三分钟就全部招了。”
塞巴斯蒂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但很真实:“你猜莱纳斯姑父是怎么说的?他说,如果伊索贝尔姑姑发现了,就说是斯内普教授留你在学校整理魔药实验室的药材,因为期末药材库存盘点需要人手。他说这个借口最可靠,因为斯内普教授确实会做这种事,而且伊索贝尔对斯内普教授的信任度极高,她不会怀疑。”
埃琳娜眨了眨眼睛,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比刚才更厉害,笑到需要用手捂住肚子,笑到眼眶里泛出了泪花:“爸爸太聪明了。他居然用斯内普当挡箭牌。斯内普知道这件事吗?他知不知道他被编排成了一个用暑假留堂理由帮我骗我妈的帮凶?”
塞巴斯蒂安也笑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用一种极其欣赏的语气说:“他不知道。莱纳斯说等他知道了再道歉,反正斯内普教授也不会真的生气。我猜他最多就是用那种‘你居然敢用我的名义撒谎’的眼神盯着莱纳斯看三秒,然后说一句‘下不为例’。”
病房角落里传来一个极其冷淡的、像是从地窖深处飘上来的声音:“他说得对。我确实会扣斯莱特林的分。尤其是对一个在病房里编排自己教授、还笑得那么大声的斯莱特林级长。”
埃琳娜和塞巴斯蒂安同时转过头,看向病房另一侧的沙发。
那个沙发靠在窗台旁边,是一张深绿色的绒面沙发,大小刚好够一个人躺下。斯内普坐在沙发上,背靠着扶手,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曲,手臂交叉抱在胸前,黑色的头发散落在脸颊两侧,不再是湿透的状态,而是干爽的、带着他惯常那种微凉而清冽的气息。
他换过了衣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扣子没有扣到最上面那颗,露出一截锁骨,袖子卷到手肘。
他的黑袍搭在沙发扶手上,袍角垂下来,在地板上拖出一小截黑色的布料。
他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话显然是在回应塞巴斯蒂安刚才说的那句话。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质感,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被刻在冰面上。
埃琳娜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她下午醒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但后来病房里涌进来太多人,她忙着应付所有人的拥抱和眼泪,没有注意到他什么时候退到了角落里,退到了那张沙发上,退到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像一只在黑暗中守了太久、终于等到天亮、然后默默退回阴影里的黑猫。
她看着他,用那种带着鼻音和倔强的、她特有的语气说:“你醒了。你刚才睡着了。你睡着的时候还皱着眉头,看起来像是在做什么噩梦。我让塞巴斯蒂安小声说话,但他刚才笑得太大声了,把你吵醒了。这不是我的错。”
斯内普睁开眼睛,那双黑眼睛在壁炉的火光下深得像两口古井,水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翻涌。他看了一眼埃琳娜,然后看了一眼塞巴斯蒂安,用一种极其平稳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刚被吵醒的人会有的语气说:“第一,我没有做噩梦。第二,你们这对兄妹的声音加在一起,足够把整个圣芒戈四楼的所有病人全部吵醒。第三,温特斯顿小姐,你该吃药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流畅而安静,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一小瓶圣芒戈治疗师开的恢复药剂,拧开瓶盖,把药水倒进一个玻璃量杯里,递给埃琳娜。
药水是深蓝色的,冒着细小的银色气泡,散发出一股极其浓烈的薄荷和不知道什么动物肝脏混合的味道。
埃琳娜接过量杯,皱着眉头闻了一下,然后露出一种极其痛苦的表情,用一种控诉的语气说:“这个味道,比斯内普魔药课上最难闻的疥疮药水还要难闻。我能不能不喝?我已经好了,我头不晕了,我耳朵也不疼了,我脸上那巴掌印也消了。你看,我说话都利索了。”
斯内普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眉毛极轻微地抬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埃琳娜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的声音说:“你喝下去,我就不扣拉文克劳的分。你不喝,你明天早上醒来会发现你的学院分被扣了二十分,原因是‘拒绝配合治疗’。你选一个。”
埃琳娜瞪着他,翡翠绿的眼睛在壁炉的火光下燃烧着一种极其熟悉的、她每次在魔药课上被斯内普刁难时都会出现的倔强光芒。
她和他对视了整整三秒,然后一把夺过量杯,仰头把药水灌进嘴里,一口气喝完,然后把量杯重重地放回床头柜上,用一种极其不满的、但明显带着撒娇意味的语气说:“你威胁我。你堂堂一个校长,你威胁一个刚溺水的二年级学生。你这是滥用职权。我要写信给魔法部投诉你。”
斯内普从她手里接过空量杯,用清理咒把它洗干净,放回床头柜上,然后极其平静地回了一句:“你可以试试。魔法部代理部长是你舅舅。我很期待看到奥古斯都收到你的投诉信时会是什么表情。”
埃琳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再一次被堵得死死的,于是只能把嘴闭紧,用一种极其不甘心的眼神瞪着他,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哼”。
塞巴斯蒂安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但他不敢笑出声,怕斯内普真的扣他斯莱特林的分,于是只能用手捂住嘴,把笑声闷在掌心里,肩膀抖得像筛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斯内普看着埃琳娜那张因为不服气而鼓起来的脸,又看了一眼塞巴斯蒂安笑得快从椅子上滑下去的样子,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幅度比他抬眉毛的幅度还要小,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埃琳娜捕捉到了。
她看到了他嘴角那个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弧度,然后用一种极其得意的语气说:“你笑了!你刚才笑了!塞巴斯蒂安你看到了吗!他笑了!”
斯内普的嘴角在那个声音响起的同时迅速恢复了平直,他转过身,用一种极其冷淡的、像是在宣读一份魔药配方的声音说:“我没有笑。是壁炉的火光造成的视觉错觉。你刚刚喝了药,药水里有镇静成分,你可能出现了轻微的幻觉。建议你躺下休息。”
埃琳娜用一种“你糊弄谁呢”的眼神看着他,但没有再继续追问,因为她确实感觉到那瓶药水在她胃里开始发挥作用,一股暖洋洋的倦意从她身体深处涌上来,包裹住她的四肢和眼皮,让她忽然觉得床垫比刚才柔软了很多,枕头比刚才舒服了很多,壁炉里的火也比刚才暗了一些。
她打了个哈欠,用手揉了揉眼睛,然后用一种忽然变得软绵绵的、带着明显困意的声音说:“好吧。我确实有点困了。但你不要走。你坐在沙发上,不要走。”
斯内普看着她,看着她揉眼睛的动作,看着她困倦中依然带着倔强的眼神,看着她锁骨上那枚银色水滴吊坠在壁炉的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像是在说,我不会走,我守着你的每一夜都是这样,你睡着的时候我都在,你醒来的时候我也在。
他重新走回沙发,坐下来,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黑袍,展开,盖在自己身上,然后闭上眼睛,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呼吸在几秒内变得平稳而缓慢,像是他刚才根本没有睡着过,只是在等待一个可以重新闭上眼睛的借口。
埃琳娜看着他闭上眼睛的样子,看着他黑袍下露出的那截灰色衬衫袖口,看着他放在胸前的那只手指上沾着的魔药药渍,然后她把自己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侧过身,面朝沙发的方向,闭上眼睛,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
塞巴斯蒂安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沙发上,两个人都闭着眼睛,两个人的呼吸节奏逐渐同步,壁炉的火光在他们身上投下温暖的橘色光晕,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得让他不想发出任何声音去打破它。
他靠在椅背上,把腿伸直,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也准备眯一会儿。
然后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门板撞到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壁炉里的火焰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塞巴斯蒂安从椅子上弹起来,斯内普的眼睛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就睁开了,他的身体从沙发上坐直,魔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他手里,杖尖亮起一点微弱的白光,埃琳娜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用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怎么了?地震了?黑湖里的乌贼爬上岸了?”
站在门口的是维斯塔。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夏季校袍,袍子下摆皱巴巴的,显然是在匆忙中随便套上的,她的深棕色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她额角的汗渍上,嘴唇上那道创可贴还在,但她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罕见的、不加任何克制的、近乎失控的焦急和恐慌睁得大大的,像是她刚才在走廊里一路跑过来,跑得太快,快到连呼吸都来不及调整,快到连眼泪都来不及擦。
她扶着门框,胸口剧烈地起伏,用一种极其急促的、带着哭腔和喘息的、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说:“伊索贝尔……伊索贝尔她……进了产房。早产了。现在在产房。所有人都在楼下。伊芙琳夫人让我来叫你们。你们快跟我下去。”
埃琳娜的困意在那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快,颅骨后侧的撞伤在那一瞬间扯了一下,疼得她吸了一口冷气,但她完全顾不上,只是用一种极其急切的、带着明显恐慌的声音问:“怎么会早产?预产期不是在七月底吗?现在才七月初!妈妈她怎么了?她摔倒了?她流血了?她是不是——”
维斯塔扶着门框,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用一种比刚才稍微稳定了一些但仍然颤抖的声音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伊芙琳夫人说,伊索贝尔夫人这几天一直在担心你和塞巴斯蒂安,你们放暑假了,但你们没有按时回庄园。你们本来应该昨天回去的,但你们没有回去。伊芙琳夫人跟她说是学校手续复杂,但她不相信。今天下午她看到伊芙琳夫人收到一只守护神之后脸色就变了,虽然伊芙琳夫人什么都没说,但伊索贝尔夫人很敏感,她一直在追问,情绪越来越激动,然后……然后刚才就忽然开始肚子疼,莱纳斯先生立刻叫了圣芒戈的急救队,他们用飞路网把她送过来了。现在在四楼的产房。”
埃琳娜掀开被子,把腿从床上放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冷冰冰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但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只感觉到一种铺天盖地的恐慌,那种恐慌和她在黑湖里沉下去时的感觉不一样,那时候的恐慌是对自己的,现在的恐慌是对妈妈的,她宁可自己再沉一次湖,也不愿意妈妈出任何事。
她站起来,腿在那一瞬间软了一下,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下午刚醒过来,刚才又喝了一瓶有镇静成分的药水,她现在头重脚轻,整个人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但她咬着牙,用手撑着床沿,硬是让自己站稳了,然后朝门口迈了一步。
斯内普已经站起来了。
他的黑袍披在肩上,魔杖收进了袖口,他走到埃琳娜身边,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膝盖弯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极其轻地把她抱了起来,抱在怀里,然后转过身,用一种极其平稳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声音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无法走楼梯。我抱你下去。不要挣扎。你越挣扎我抱得越紧,你越紧越不舒服。所以不要动。”
埃琳娜点了点头,没有挣扎,没有反驳,只是用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头靠在他肩窝里,感觉到他衬衫布料下传来的体温,感觉到他走路的节奏,感觉到他的手托着她后背的力道,然后她闭上眼睛,用一种极其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在他耳边说:“谢谢你。”
斯内普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她走出病房,走出走廊,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极其稳,像是在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每一步都在对她说:你不用担心,我会把你送到你妈妈身边,你不会摔倒,你不会累,你只需要安静地待在我怀里,其他的事,我来做。
塞巴斯蒂安跟在后面,一只手握着维斯塔的手,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他的脸上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担忧、恐惧、自责,还有一丝他在努力压制但依然泄露出来的焦虑。
他刚才在病房里跟埃琳娜开玩笑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伊索贝尔姑姑会因为担心他们两个而早产,如果他早知道,他绝对不会在霍格莫德多待那半天,他绝对会在考完OWL之后第一时间就飞路回庄园,他绝对不会让伊索贝尔姑姑一个人在家里胡思乱想。
维斯塔感受到了他手指的力道,她握紧了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却带着一种极其稳定的、她惯常的沉稳和冷静,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对他说: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自责,现在最重要的是伊索贝尔夫人平安,我们一起去陪着她。
圣芒戈四楼的产房在走廊最东侧,门口有一扇厚重的白门,门上挂着一块写着“产房:请保持安静”的牌子,牌子下面有一盏红色的小灯正在闪烁,表示里面正在进行手术。产房门口的走廊里站满了人。
卡修斯拄着手杖站在窗边,手杖在地板上戳出了好几个浅坑,他下巴紧绷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奥古斯都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父亲的肩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成拳头,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一直盯着产房紧闭的门,额角那根青筋在极轻微地跳动。
伊芙琳站在走廊另一侧,她的浅蓝色长袍上沾着一小块血迹,那是刚才急救队把伊索贝尔抬上担架时蹭上的,她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完全没有心思去处理,只是双手交握在胸前,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一道祈祷的咒语,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欧内斯特和比阿特丽斯站在伊芙琳身边,比阿特丽斯握着伊芙琳的手,欧内斯特用手杖撑着地面,两个老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那是只有经历过太多失去的人才会有的、在等待中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平静。
卡利古拉也在,他站在走廊最远端,银柄渡鸦手杖握在手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产房紧闭的门,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那是塞尔温家族家主在看到一个塞尔温家女儿正在经历生死考验时,才会有的、混合了担忧和愧疚的表情。
而莱纳斯不在走廊里。他在产房里。
他穿着圣芒戈提供的无菌长袍,跪在伊索贝尔的产床边,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滴在她手背上,他不停地说着话,声音沙哑而破碎,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像是在对她许下一个他这辈子绝对不会违背的誓言:“我在,我在,我在这里。你做得很好,你做得很棒。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你比任何人都勇敢。你生完这个孩子,我就带你去法国,去那个你一直想去的薰衣草庄园,我带你去吃那家你最喜欢的覆盆子蛋糕,我陪你去对角巷买所有你想要的魔药材料,我陪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只要平安,你只要平安就好。”
伊索贝尔躺在产床上,她的脸上全是汗水,深棕色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苍白而干裂,每一次宫缩都让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但她没有哭,没有喊疼,只是咬着牙,用一种极其倔强的、和她女儿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莱纳斯,然后用一种沙哑但依然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你刚才说覆盆子蛋糕。我记住了。到时候你不许赖账。”
斯内普抱着埃琳娜赶到产房门口时,走廊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们。
卡修斯看到埃琳娜穿着病号服被斯内普抱在怀里,脸色苍白,赤着脚,辫子散了半边,几缕发丝垂在脸侧,他眉头皱了一下,用手杖顿了一下地面,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产房的门。
伊芙琳走过来,伸出手,极其轻地摸了摸埃琳娜的头发,然后低下头,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带着明显哭腔的声音说:“你醒了。太好了。你妈妈会没事的。她不会有事。她从来不会有事。”
埃琳娜看着伊芙琳长袍上那块血迹,看着伊芙琳红肿的眼眶,看着走廊里所有家人脸上那种紧绷的、焦灼的、被一整天的恐惧和等待折磨得疲惫不堪的表情,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悲嚎,而是极其安静的、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的哭法,她的肩膀在斯内普怀里极轻微地颤抖,她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声音,怕自己的哭声会打扰到产房里的妈妈,怕自己的哭声会让走廊里所有人更加难受。
斯内普感觉到了她肩膀的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让她把眼泪全部流在他衬衫上,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指在她后背上极其轻地、极其有节奏地轻轻拍着,那个动作很笨拙,笨拙到不像是他这种人会做的,但他一直在做,像是一台被设定了程序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正确执行这个程序的机器,用最原始的方式,试图传递一点点安慰。
塞巴斯蒂安站在斯内普身后,看着埃琳娜在斯内普怀里无声地哭,他自己也忍不住了,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但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握着维斯塔的手,手背上暴起青筋,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维斯塔站在他身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极其稳定的、她惯常的冷静和坚韧,像是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看出她那层冰冷外壳下的柔软核心。
时间在产房门口变得极其缓慢。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小时,每一秒钟都像是一分钟。走廊里的壁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些影子在灯光下安静地站着,偶尔有一个人换一下姿势,影子也跟着动一下,然后重新归于静止。
埃琳娜在斯内普怀里哭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安静下来,眼泪干了,眼睛红肿着,但她没有要求斯内普放她下来,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站不稳,她知道如果她站不稳,所有人都会分心去照顾她,而她不想让任何人在这个时候分心,她只想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产房那扇紧闭的门上,集中在妈妈身上。
她靠在斯内普怀里,闭着眼睛,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着同样的话:妈妈,你一定要平安,弟弟,你一定要平安。我还没把礼物放在你的摇篮边上,我还没看到你长什么样,我还没告诉妈妈我在黑湖边差点淹死了,我还没告诉她我有多想她。你们一定要平安。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那扇厚重的白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产房门口的红色小灯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绿色的灯亮了起来,那盏灯的颜色是极其柔和的、带着一点荧光的浅绿色,在走廊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一块被融化的翡翠。
走廊里所有人同时站直了身体。卡修斯的手杖在地板上重重顿了一下,奥古斯都从窗边转过身,伊芙琳用手捂住嘴,比阿特丽斯握紧了欧内斯特的手臂,卡利古拉往前走了一步,塞巴斯蒂安和维斯塔同时屏住了呼吸,埃琳娜在斯内普怀里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一个穿着绿色治疗师袍的女巫从门里走出来,她的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毫不掩饰的笑容,她摘下口罩,目光在走廊里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用一种平稳而温和的、带着明显欣慰的声音说:“伊索贝尔·温特斯顿平安生产,母子平安。”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阵压抑了太久的、混杂着哭腔和笑声的欢呼炸开了。
伊芙琳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但她发出的声音却是笑,是那种极度欣慰后的、完全无法控制的笑。
比阿特丽斯把伊芙琳搂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卡修斯用手杖用力戳了一下地板,声音沙哑地骂了一句脏话,但骂完之后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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