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镇政府大院褪去白日喧嚣。
叶舟蹬着二八大杠自行车从酒厂出来,车轮碾过暮色里的柏油路,晚风微凉。连日扎在车间盯生产、盯包装、盯出货,他几乎把民政办的工作彻底搁置。
快到大院门口时,他刚好撞见下班出来的钱美玲。
钱美玲挎着布包,看见他骑车匆匆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扯着嗓门打趣。“哎哟,叶大主任!还认得回镇上的路啊?”
叶舟赶紧捏住刹车,单脚撑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钱大姐说笑了,酒厂刚复产,一堆烂摊子收尾,实在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钱美玲拉长语调,嘴上带着熟络的数落,“你再忙一阵子,怕是连民政办的门朝哪开都忘了。你那办公桌,我前后帮你擦了三回,次次落灰,人影都见不着。”
“辛苦你了大姐。”叶舟挠头赔笑。
钱美玲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数落归数落,心里是实打实的认可:“行了行了,知道你干的是正经政绩。赶紧回家吧,别让媳妇等饭。对了,你家那新酒我可听不少人提了,回头务必给大姐留两瓶尝尝鲜。”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叶舟爽快应下,再次蹬车赶路。
街道灯火次第亮起,昏黄路灯把他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他一路踩着车,脑子里压根没空看街边夜景,翻来覆去琢磨的,全是明溪酿的品牌故事。
酒是好酒,口感对标高端,定价亲民,可终究是后期勾调复刻出来的。没有渊源、没有来历、没有说法。对外直白说是借鉴名酒工艺,终究落人口舌,卖出去都底气不足。他一路上嘴里碎碎念叨,明朝、宜宾、落难匠人、世代酿酒、古坊传承……跟背台词一样,反复拼凑、反复打磨,就想给自己的新酒,立一段体面的过往。
到家推门而入,满屋饭菜热气扑面而来。宁蕙心正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叶子安已经乖乖坐在桌前,手里转着筷子,静静等他开饭。
叶舟洗手落座,先飞快扒了两口米饭垫肚子,随即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点不自信的试探:“媳妇、儿子,我琢磨出一段酒的来历,你们帮我听听,合不合理?”
叶子安放下筷子,淡淡抬眼:“老爸你说,我听着。”宁蕙心也顺势停下动作,好奇看向他。
叶舟搓了搓手,把自己一路拼凑的故事娓娓道来。
“咱们明溪酿,我打算这么定渊源。早年间中原酒风盛行,明朝年间,四川宜宾有一户世代酿酒的匠人,中途遭遇匪祸流落异乡。一路颠沛,辗转来到咱们安溪地界。旧时安溪本地酒坊工艺粗糙,酒体酸涩、口感单薄。那位落难匠人受过本地乡民接济感念恩情,便留下来改良古法酿酒手艺,手把手调整窖制、配比、勾调整套工序,才有了最初的明溪酒体。往后百年,本地酒坊代代传承。只是后来战乱动荡、人流四散,古法险些失传。这次安溪酒厂改制重启,我们特意寻访旧迹、走访老人,找到当年匠人旁支留存的零星工艺记载,再由厂里老师傅复原调试,最终酿出如今的明溪酿。”
说完,叶舟满眼期待看着妻儿:“怎么样?这么一说,是不是一下子就有历史底蕴、有传承故事了?”
话音落地,屋内安静两秒。
叶子安轻轻摇头,语气直白不绕弯:“老爸,太刻意了,拼凑痕迹太重,一听就是现编的,很牵强。”
宁蕙心更是直接挑眉吐槽,带着乡下妇人的实在坦率:“可不是嘛!咱们安溪镇就这么大点地方,老一辈谁的祖上没摸过底?凭空冒出来个明朝酿酒匠人,纯属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根本没人信。”
两口子一唱一和,直接把叶舟满心的成就感泼得一干二净。叶舟脸色瞬间垮下来,有点憋屈:“那你们说怎么办?总不能对外老实交代,我们这酒是照着名酒勾调复刻的吧?那还怎么卖!”
看着老爸委屈又着急的模样,叶子安心里暗自好笑。他老爸做事踏实肯干,可玩人心、玩舆论、玩民间造势,还是太老实、太官方。正经官宣的故事,越说越假。民间传出来的故事,越传越真。
叶子安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笃定,压低声音道出核心思路:“老爸,你记住一件事。好酒的故事,不能从领导嘴里说出来,要从老百姓嘴里传出来。”
叶舟一愣,怔怔看着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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