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叶舟踏进镇政府大院。
院里几棵老槐树被秋风刮得枝叶沙沙作响,三三两两的干部靠墙站着抽烟,烟头一明一暗忽闪不停,一切看着和往日没有半点差别。可脚下这条来回走了数年的水泥过道,今天踩上去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压得心头发闷。
顺着走廊往前走,途经姜映月的办公室,门板紧闭,人还没从市里回来。再往前几步就是沈明远的办公室——这扇木门他推门进出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到冰凉的门把手。今天脚步却不由自主慢下来,在门口静静立了好几秒。
出门前叶子安叮嘱的话又在耳边回响:就算往后分属不同阵营,不到万不得已,他始终是提携你的老领导。
叶舟稳了稳心神,抬手轻轻叩门。
“请进。”
屋内传出沈明远平淡如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叶舟推门走进去,沈明远坐在办公桌后头,指尖捏着钢笔,桌面摊着一份待批文件。抬眼看见叶舟,脸上扯出一抹笑意,这笑容和从前截然不同。
往日沈明远看向他,是上位者赏识得力下属的模样,六分满意、四分看重,坦荡又踏实。可今天这笑里掺了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只一眼就能察觉其中的别扭。
“叶舟来了,快坐。”沈明远放下钢笔,伸手想去窗台上拎铁皮暖水瓶倒水。
“领导,我来就行。”叶舟连忙往前抢两步,伸手想去接暖瓶。
沈明远伸手按住瓶身没松开,另一只手拿起叶舟的搪瓷水杯,亲自灌满热水,稳稳推到桌边。叶舟伸在半空的手只能收了回来,心底瞬间冒出两个字:愧疚。
他双手端起水杯落座。
“外贸出口那边,路子理顺了?”沈明远率先开口问话。
“理顺了。”叶舟把水杯搁在腿边,一五一十如实交代,“姜副镇长带我跑了市外贸科,科室全程搭手办理,审批流程一路顺畅,对接的代理公司也在落实,资料备齐就往省里递交。姜副镇长还说,材料送上去之后她会专程去省里跟进催促,绝不会耽误交货期限。”
不多一字、不少一句,只客观汇报实情,不带半分情绪。
沈明远听完,把钢笔轻轻搁在文件上。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墙上老旧挂钟滴答滴答,一下下敲得人心头发沉。
“叶舟。”沈明远忽然唤他名字,语调彻底变了,不再是上级对下属的公事口吻,像是卸下了所有身份束缚,掏心窝子谈话。
叶舟浑身一怔,手里的水杯险些打滑,连忙攥紧。他预想过无数种开场,或是官话客套、或是叮嘱勉励,唯独没料到沈明远会直白发问。
“你心里,恨我吗?”
短短五个字,比所有场面话都重,沉沉砸在屋里。
叶舟放下水杯站起身,喉咙像是被东西堵住,紧绷干涩,话卡在嗓子里吐不出来。
谈不上恨。沈明远把他让给姜映月,好比干活顺手的物件转手交付他人,说到底只是一场利益交易,棋子本就没有记恨执棋人的资格。可要说全然不在意,那也是假话。这么多年紧跟沈明远,养老院□□、舆情公关、酒厂改制、家具厂盘活,桩桩难事全是他冲在前头,熬了无数个深夜,耗了不少心力。到头来,只成了对方换届晋升的交换筹码,心里难免酸涩委屈。
“叶舟,你先坐下。”沈明远跟着起身,绕过办公桌,伸手按住叶舟肩膀把他按回椅子。手掌落在肩头力道不轻不重,两人距离挨得极近,沈明远身上淡淡的烟草味直直飘过来。
“这话我憋了好几天,今天跟你坦白,我对不住你,心里早就后悔了。”沈明远松开手坐回自己座位,拉开抽屉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点燃,打火机连打两下才窜出火苗,“当初一时急着往上走,脑子糊涂,可现在再懊恼,也没法回头更改了。”
一口烟气吐出来,灰蒙蒙飘在两人中间。
叶舟安静坐着,一言不发,静静看着他。
沈明远吸了一口烟,眯眼望向窗外大院,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语气低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讲给叶舟听。
“我刚参加工作分在农业局,跟你一样,踏踏实实干了五六年,始终原地踏步。后来家里托人搭上县委书记的关系,调到县委办一干就是七八年。之后得到下放基层的机会,三十六岁当上副镇长,又熬了四年调到安溪班子配合梁镇长,一晃到今年,我已经四十三了。”
他指尖轻轻弹落烟灰,连弹两下。
“我一心想再往上挪一步,可县委书记的人脉总有到头的一天。霍明辉、郝国民两个竞争对手盯着镇长位置虎视眈眈,我不敢赌。”顿了顿,他语气满是无奈,“所以我主动找了姜映月,我多少清楚她背后的底子,有她出面帮扶,我稳拿镇长一职。只是当时没料到,交易的代价,是把你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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