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渡月今日贪嘴,食了两碗野菜粥,而后便觉腹胀难忍,坐立不安。
薄满瞧出她的异常,将碗筷清理完后,提议道:“要不起来走走?”
凌渡月坐着不肯动,耍懒,“不必,我坐会儿便是,待雨停了还得下山回府报平安。”
薄满调笑道:“小猪仔刚吃饱饭也不爱动。”
凌渡月一听,站起身,“那我去走走。”
薄满知道她性子,没明着笑,只跟在她身后,无声弯起了嘴角,一双凤眸清亮地瞧着她晃晃悠悠的背影。
又在她回眸时,状若无意抬手掩唇,装作咳嗽,掩盖过去。
凌渡月边抬腿迈过门槛,边嘟囔一句,“我都瞧见了,你在笑。”
薄满立马放下手,拍着胸脯向她保证,“下次我定不让你瞧见。”
凌渡月微恼,“不让我瞧见就能笑了?”
薄满,“我只是觉得,好友率真随性,十分有趣。”
外头在下雨,凌渡月便停住了脚步,整个楚江府的人都说她清高孤傲难相处,又死板无趣,还总是拿她的名声做文章,即便她完全不记得劫持的事。
如今,薄满说她率真随性,十分有趣……
她弯唇,无声笑了笑,随后望着薄满正准备谢他成为她的好友,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山林中,出现一道人影。
她瞬间瞳孔放大,朝那处望去,在看清那张精致漂亮,冲击力极强的俊脸时,微微张大了唇瓣。
只见鹤行云,近八尺多的身高立于雨中,湿哒哒的发丝贴在额前,身上月白衣袍紧贴,身形颀长地站在在滂沱的雨里。
却因他相貌出众,一双狐狸眼不知是被雨淋的还是冻的,眼眶周围透出病态的殷红,雨水滑过他眼皮,引起不自觉轻颤,像蝴蝶振翅般轻盈漂亮,肌肤被雨水泡过后,越发白皙,不仅不显丝毫狼狈,还透出几分破碎颓败之美。
在这漆黑雨夜,他像突然出现的一只艳鬼,要纠缠你至死。
凌渡月怔怔开口,“鹤行云……”
吃惊之下,她下意识叫出的,是他的名字,而不是恭敬的“鹤大人。”
而后,她立马反应过来,外面还下着大雨!
这人就这么站在那,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又要往哪儿去,这么淋着雨,要染病的!
于是,她忙冲他招手,语调急切道:“快进来避避!”
薄满问她,“你认识他?”
他刚开口,凌渡月已拿起屋门口的两件蓑衣,要去接人,无心回答。
然而,见她如此,鹤行云却猛地转身,脚步微动瞧那样子似要离开。
凌渡月已穿上蓑衣,朝那处奔去,喊道:“鹤行云!下这么大雨!你要去哪儿!”
然而,鹤行云听不到。
雨声淅沥,盖过了那道清越女声。
他上山,只为了她而来,如今见她平安,甚至还有旁人守护在侧,便没有必要再待下去。
即便正下大雨,即便前方就有屋子能供他避雨,即便……她不需要他……
他是多余的,那他离开就好,无需挂怀、无需介意……
无碍,即便他被世间众人都厌弃也无碍……全部毁掉……只要毁掉……
可心脏为何像是被挖空一块?
身体又不听使唤起来,手脚不自控地颤抖着,心跳骤然加快,开始心慌胸闷,脑中不断闪过各种片段。
有幼时被父亲漠视,在府上像个透明人,明明是少爷公子,却活的还不如府上一条狗。
有母子两人被鹤府赶出,在街边与乞丐抢食……被乞丐踩着手掌调笑、讥讽……
更有母亲发病时,对相依为命的他,咒骂、打砸、像个仇人。
还有人将他们母子领回家,就在他以为往后能过上安稳日子时,那人却只是觊觎母亲容颜,甚至连五岁的他也不放过。
他自然不会让他得逞,他杀了他。
后来,他听见有人对他说,忍忍吧,一切都会过去的,过去就好了。
可过去了,那些疼痛,会消失吗?
不会。
它们只会在无数个黑夜、数不尽的黑夜,化成梦魇,不断折磨、提醒着他,这世间有多丑恶,搅得他不得安宁!
那般撕心裂肺的痛过,叫他该如何过得去?
他过不去!
所以他拼了命的,要奔出一条路来。
总有一天,他要站在世间之巅,将所有的一切……十倍、百倍、千倍的还回去!
下一瞬,他脑袋彻底停摆,眼前骤然一黑,软倒下去。
凌渡月见状惊呼,“鹤行云!”
薄满听到动静,不顾大雨,跑上前去,“怎么了?”
凌渡月手忙脚乱地去扶鹤行云,可对方身高体重都不是她能扶起来的,只能看着他摔进淤泥,如一尊漂亮的白色瓷像,被拉下神坛。
这一刻,她忘了自己亲笔写下的,将他当做陌路人的诺言,她做不到。
即便她扶他,扶的蓑衣从身上滑落,大雨自头顶冲刷而下,瞬间淋湿全身,她也没放开拉着他臂膀的手。
薄满见状,自告奋勇,“我帮你,先把人扶回去。”
于是,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昏迷不醒的鹤行云,在湿滑泥地里,踉跄着将人脱了回去。
人是弄回来了,凌渡月目光却一直落在鹤行云脸上,他漂亮的脸上,被污泥糊的不堪入目。
昨日还漂亮又风光无限的状元郎,今日怎么就跌落凡尘了?
不该如此。
还是薄满看不下去,他无奈地想,一向冷静条理清晰的人,今日怎么当起了一动不动的泥人。
于是,他主动道:“别在这儿坐着发呆碍事了,先去将火生大些,这屋里太冷,我给他擦干净换身衣裳,送到床上去。”
凌渡月懵懵颔首,恍惚道:“我这就去。”
生完火,屋里暖和得多,凌渡月又呆呆坐在堂屋里,脑子里浆糊一般。
鹤行云待她刻薄又恶劣,明知她右手有伤,还使唤她研墨一整夜,让她疾病复发,手腕生疼。
也是因为他,她到现在手上还裹着纱布……
可瞧见他那副模样,她却高兴不起来。
这时,薄满已替鹤行云擦净并换下脏衣,他手中端着木盆,瞧见她还如方才般在那儿呆坐着,使唤道:“也去将自己身上的衣裳换换,都湿了,你若是病倒了,我可不会替你照顾那人。”
凌渡月闻言起身,走到鹤行云躺着的里间拿出套干净衣裳,找个无人之地换了。
薄满将三人的湿衣裳都放火盆上烤着,自己坐在了火堆旁,拿起火钳拨弄着盆里的火苗。
他拨一下,火苗便‘噼啪’爆燃一下。
隔着火光,他瞧一眼失魂落魄的凌渡月,问道:“你心上人?”
凌渡月骤然反应过来,摇头否认,“并非,只是幼时旧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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