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中府富庶,需要上报的琐务也多,冬巡队伍还要在这留两天,李璟穿得厚厚的,带着一行人出门闲逛。
李璟带着人沿着黄河岸边往南走,十月底的河风很硬,吹得她耳朵尖发红。
走着走着,闻到一股味道,依旧是又咸又涩,带着土腥气,比在城内闻到的更刺鼻。
是盐池。
她走过去,站在边上往下看,池子非常大,灰白色的水面在午后日光下显得有些脏。
池边有盐畦,畦里是卤水,几十个畦夫赤着脚站在里面,弯着腰用木耙翻着盐土。他们的脚被卤水泡得发白,小腿上裂着一道道口子,有的人裹着破布,布条已经被卤水浸得发硬。
“阿翁,你们是在晒盐吗?”李璟将手臂举得高高的,挥手询问。
老畦夫提着木桶,桶里是刚捞出来的盐,通体雪白晶莹,品质上等。
“哈哈哈,小娘子不知道,这不叫晒盐,叫种盐。”
老畦夫伸手摸了一把桶里的盐,面露欣慰,仿佛桶里的盐是他养育一辈子的孩子。
“这盐像是刚落下的新雪,您真厉害。”李璟毫不吝啬地献上夸奖,眼神真诚。
“害,再厉害也没有用,池子里这些现成的盐都用不了,得一耙一耙的翻。”老畦夫扛起脚边的工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盐畦更里面走。
“为什么?”李璟不解,古代提取盐的技术十分有限,这种品质的盐即便拿到宫里也挑不出错。
老畦夫摇摇头,没有回答,提着桶走了。
旁边年轻些的畦夫刚把新盐封好,去岸上拿空的桶,见李璟问,压着嗓子低声说:“小娘子别问了。池子里那叫漫生盐,官家说苦,没法吃。可我们种了一辈子盐,苦不苦我们能不知道?”
他越想越气,牙齿碰在一起,发出嘎吱的声音。脚下的力气也逐渐增大,踩在池子里溅起一柱水花。
“上头不让我们取漫生盐,是因为取了,我们就没活干了。没活干,谁给刺史上‘营种之课’?”
营种之课?又是一个没有听说过的名字。李璟在心里咀嚼一遍,大致判定应该属于税收类。果然先生说的对,跟着冬巡走一遭,会见到一些平常根本见不到的东西。
李璟没有转身离开,她继续站在池边,看着那个年轻畦夫又弯下腰去翻盐土。
他的动作很重,木耙插进卤水里,搅起一团灰白色的泥浆。
“你若再这么大怨气,就回家先歇几天吧。”老畦夫走回来,又转头看着李璟。
“还望小娘子不要说出去,这孩子没比你大多少,一时心火重些也正常。”
他看着李璟身后的知微和侍卫,面前的不知是哪个世家的小娘子外出游玩,但不管是哪家,都是他们惹不起的,对方回去随意同大人一讲,再传到刺史耳朵里,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李璟点点头:“您放心,我指定不乱说。”
她指定要告状的,一是为了完成任务,二是她听见系统汇报的事件结局,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但怎么告,告到什么程度,要等等再说,她需要先搞清营种之课。
武信和武忠他们正在陪着李隆基议事,李璟回到自己的帐中,把那四个字写在纸上——营种之课。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赵冬曦讲《尚书》时说过一句话:“赋者,自上出,而下不知其所终,则怨。”
畦夫们知道自己在种盐,但他们不知道自己种的盐最后算成了什么“课”,流向刺史手中之后又会流到哪里,压力层层加到百姓的身上,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头,所以怨怼。
傍晚,知微通传:武秘书监来了。
李璟将写着营种之课四个字的那张纸递给武信,还故作高深地用毛笔点点。
武信看了一眼,没说话。他坐下,给自己倒了盏茶,抿一口润润嗓,才开口:“你又从哪听说的?”
“那你别管,我这个人有原则,答应了对方不会说出来。”
“好吧。”武信组织了一下措辞,“营种之课,是盐屯的岁课。按畦夫人数和营种面积定一个数额,每年上缴。定额是死的,不管年成好坏。”
“数额固定,那畦夫呢?人是流动的。”
就像水手们一样,总会有人离开。
“摊到剩下的人头上。”武信叹气。
“账册上写的畦夫人数,和实际对不上,经过蒲州这摊事,陛下已经主动吩咐去查了。”武信试图给朝廷争辩一下。
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李璟同他们不太一样,如果世家的利益导致百姓难以存活,民不聊生,她也许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你回来之后,今天下午,我让人去池边点了数,账面比实际多出近三成。”
“多出来那些人的课税,进了王琚的腰包吧,我看他那排场摆的,知道的阿耶是下来冬巡,不知道的以为来他家做客了呢。”李璟的语气带着些嘲讽,同孟温礼相比,王琚简直富得流油。
“你先别急,我先去找王琚问问,他毕竟是朝廷大员,在陛下心里分量也非同小可。”
武信有些牙酸,王琚此人被称为“内宰相”,同陛下的情谊非同一般。此事又切切实实地被摆在台面上,若是找不到一个好的解决办法,还不知道阿璟要如何看待陛下,若是受陛下影响长歪了如何是好?
武信从李璟处出来,径直去找王琚。
王琚是蒲州刺史,这事绕不过他,武信没有把话挑明,想给彼此留些面子。
“武秘书监尝尝,这可是湖州来的。”王琚神秘兮兮地笑,将热茶往武信手侧推了推。
武信的嘴也刁的很,这些年宫里赐下的好东西也不计其数,茶水到嘴里化开,咽下去。
“顾渚紫笋。”武信摇摇头,脸上的笑说不清是什么意味,“这可是稀奇物,陛下手里都没有多少。”
“武秘书监好舌头。”王琚眼神一下子亮起来,“你若喜欢,我这还有不少,大可尽数拿去。”
武信没说接,也没说不接,仿佛在闲聊,转移话题:“公主路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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