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江舅母随江舅父南下任职，京城江氏人口清减，统共两位郎君一位娘子并三个孩童。
除了日常侍奉的仆役，京中各处宅院需有人看守。
余下的，江萱出嫁时带走了一部分，另一部分江舅母或送到京郊田庄上，或给了一笔银子发还身契，总归都是有了归宿。
像柳医婆这样，身有一技之长，江舅母让她安心在江宅住下，又请她悉心调理裴氏与三个孩子的身子。
裴氏因是早产，诞下的孩儿尚有不足。
多亏了柳医婆调理，那孩子如今只比同月的孩子小上一点，胳膊腿儿却十分有劲。
裴氏给她取了乳名，唤作安安，也是一片慈母心肠。
柳三七此番回京，还是与她娘一道住。
裴氏承了柳医婆的情，对柳三七十分和善。
柳三七还是之前那个性子，不爱闲着。
先是拜访亲友，又爱出入平民所居处行义诊。
一时间京城百姓间又纷传有一位医术高超的女医者为民诊病，什么生死人，肉白骨的话都传了出来。
江萱听后汗颜，有意把流言压了压，不让此事发酵太过。
等到了约定时候，江萱一早与柳三七到了学堂。
如今快到年下，江萱早早给她们放了假，今日是年前最后一课。
这些个孩子在家中不一定能吃饱，但到了江萱的学堂，午膳每日两个大馒头兼一个鸡蛋，偶尔会有些荤腥。
不过半个月下来，这些孩子的个头都往上窜了窜，脸也没有初入学堂时的面黄肌瘦了。
偶尔抓到几个孩子明明吃饱了，却还要再多拿几个馒头。
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些个孩子家里还有几个兄弟姐妹，如今天气越发冷了，家里又买不起精面，故而生了偷学堂馒头带回家的主意。
江萱虽不喜这样的行为，但念到这几个孩子本性不坏，便罚她们日日扫学堂以抵罪。
若下次还发现有此行径，便将她们赶出学堂，情节严重者报官处理。
学堂中的孩子并不知晓江萱身份，只是看她行为举止便知晓江萱的身份非富即贵。
故而她们也明白，江萱口中的报官处理并非是玩笑，不由抖了抖。
再此危言耸听下，来学堂读书的学生们老实了不少，就连平日爱在学堂前晃荡的泼皮无赖也不敢久留，院中笔墨纸砚更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不见。
对此情景，江萱十分满意。
如今的学堂尚以教人女红为主，偶尔早课会安排读书认字。
有几个女孩于刺绣一道上无甚天赋，可在读书认字上却远胜同龄人一大截。
江萱难免起了爱才之心，只是时下女子读书不能科举，一身才华无处释放，实在令人心痛。
江萱便只能装作视若无睹。
这日，江萱与柳三七相携，行走在院中，两侧厢房纷纷传来讲解与算珠拨弄的声音。
“如何？”看着如今的学堂，江萱面上难掩得意。
柳三七环视一周，也不得不感慨：“是不错。”
江萱嘴角更加上扬。
然柳三七语气忽然犀利，追问道：“那这些孩子从你这儿学完技艺，该当如何？”
对此，江萱早有规划。
“算珠堂中多是出身商户的女孩，家里尚有产业要计较。余下的，也打算日后当个掌柜、账房什么的。至于女红堂的……”
江萱语气略有迟疑，“技艺上佳者，我打算举荐入尚功局与绫锦坊，次一等便入我家绣坊，再次一等由我做主推荐至各处成衣铺。至于那些学业不精的，也只能回家自谋生路了。”
“你这主意不错。然女红堂的我倒不是很担心，只是……”柳三七蹙眉，想到了什么，轻叹道，
“据我所知，各家账房都是自小培养，那些个从你这儿学珠算的，除了有自家产业的外，其余的怕是不好寻生计。”
江萱顿足思索，颇觉柳三七此言有理：“你说的在理，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柳三七沉吟片刻，道：“实在不行，你也只能教她们经商了。”
“经商？不可！”江萱立刻制止道，“这世道商籍艰难，你又不是不知道。寻常人家，若非实在是经营不下去，才会考虑经商。”
“可是你有更好的法子吗？”这下轮到柳三七无奈了，她仰头看天，阴沉的云压在院落头顶，几乎将人压得喘不过气。
“我在边关这些时日，什么事情都见了一遍。女子需下地做活、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什么都压在她们身上。”
“为了生计，一部分女子只能经商维持家用，哪怕经商于她们名声不利。世道艰难，并非谁比谁好过，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柳三七此次远行收获不少，眼底不自觉带上几分悲悯。
“萱娘，我知晓你想给这些女孩一个光明的未来。可是这样的未来往往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于要你陪上一生，值得呢？”
“何况京中这样的人家就有上万户，凭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柳三七的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江萱的心头，她忽地不知道自己改怎么做，心底生出一丝绝望来。
江萱的嘴唇嗫嚅半天，却还是说不出一句话。
柳三七轻叹了一声，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听到院中角落某处传来细碎呜咽声。
二人循声匆匆赶去。
角落处，三五孩童围作一团，将一女童逼在墙脚。
“喂，你个丧门星，赶紧滚出女学，别让我们沾了你的晦气。”为首一人趾高气昂，丝毫没有察觉身后已有人逼近。
那被围着的女童满脸写着倔强，怀中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眼光灼灼丝毫不惧。
“我不是丧门星！”
为首的女童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叉腰大笑。
江萱脸色铁青，上前冷然制止：“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适才还趾高气昂的女童，转头看向江萱的那一刹那，周身嚣张气焰瞬间消散，作出一派乖顺模样。
“江……江娘子。”
江萱冷冷扫过她们的脸，这些孩子平时都还挺听话的，不曾想背地里竟然干出这样的事来。
阴影处，有一孩童趁江萱不备试图悄没声溜走，却怎么样都逃不过江萱的眼睛。
“站住！”江萱厉声唤住她，引得屋内正专注刺绣的女童们纷纷朝此处张望，“把你们爹娘叫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如何教养的孩儿。”
其中一人撇撇嘴，丝毫不把江萱的话放在心上，只想着赶紧逃离再说。
江萱如何看不出她们的心思，冷笑道：“别想着能逃过，当日入学你们父母可是登记了住所的，我大可让人去亲自寻你们父母来。”
此言一出，那些孩童瞬间面如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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