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苞四岁。
他交到了一个朋友。
曹冲。曹操的儿子。比他大四岁。张苞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跑。“冲哥哥。冲哥哥。”他喊。曹冲回头看他。他跑得慢,追不上。但他一直在追。
他们一起掏鸟窝。曹冲爬树,张苞在下面托着。曹冲掏到一只,他下来,他把鸟蛋递给张苞。张苞接过去,他捧在手里。蛋是热的,他笑了。
他们一起抓大黄狗。曹冲追。张苞堵。大黄狗从张苞腿边钻过去。张苞扑了个空,趴在地上。他抬头,满脸是土。曹冲跑过来。他扶他起来。张苞拍掉身上的土。他说“再来”。于是他们又接着追。大黄狗跑了。他们没追上。他们笑了。
曹冲写字的时候,张苞就睁着眼在旁边看。他说:“冲哥哥,你字写得比我外公好看多了。”
曹操站在门口。他笑了,走过去。他蹲下来,看着张苞。他伸出手,摸了摸张苞的头。他看向夏侯渊,说:“妙才。这我扳回一局了。”
两个老人又争起来。
夏侯昭站在廊下。她看着他们。她看着张苞和曹冲,看着曹操和夏侯渊,笑了。
“姐姐,你看到了吗?”
张苞四岁半。
他发了水痘。
他躺在床上。脸通红。浑身是红点。夏侯昭坐在床边。丁夫人坐在另一边。她们没日没夜地照顾了七天。
七天。夏侯昭和丁夫人都没有睡。
第七天,水痘退了。张苞不烧了。他睡着了。他脸上留了一块小小的疤。在左脸颊,靠近耳朵,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
丁夫人说:“过两三年就看不出来了。”
夏侯昭看着那块疤。她哭了。丁夫人拍着她的背。丁夫人问:“哭什么。又不是好不了。”
夏侯昭说:“不能再总掐苞儿的脸了。”
丁夫人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笑出了声。
她伸手,摸了摸夏侯昭的头。
“母子俩都是小孩。”
夏侯昭低着头。
“娘,你永远是阿昭的娘。”
“姐姐,你看到了吗?”
张苞五岁。
十八般武艺,都较为精通。夏侯家笑了,曹家也笑了。曹操说“像我”。夏侯渊说“像夏侯家”。两个老人又争。
张苞只有一种兵器不行,那就是鞭子。
然而张苞又喜欢甩鞭子,属于那种又菜又爱玩的。他甩得不好,总打到自己。第一次,打到胳膊。第二次,打到腿。第三次,打到脑袋。他蹲在地上,捂着头。
他不哭,只说:“再来。”
他又甩,又被打。他又蹲下,又站起来。
夏侯昭走过来。她蹲下来。她帮他解开缠在身上的鞭子,点着他的小鼻子。
“苞儿,你娘舞起来,可好看了。”
“比阿娘跳舞还好看吗?”
“嗯。比阿娘跳舞好看。”
张苞低下头。他看着手里的鞭子。他说:“阿娘,娘什么时候回来教我用鞭子?”
夏侯昭没有说话。她摸了摸他的头。
“快了。”
“不过话说回来,阿娘觉得,这兵器可能与你无缘。”
她捂着笑,想起了张飞学林昭甩鞭子的事。
张苞不信。他抓着鞭子,又甩了一下。这一次,他又把自己捆了起来。他躺在地上,动不了。他看着天,笑了,说:“阿娘。你看。我又把自己捆了。”
夏侯昭看着他,笑了。
“苞儿想看你舞鞭。姐姐,你看到了吗?”
张苞五岁半。
他上了学堂。
夏侯昭送他去。她给他戴上帽子。帽子有点大。歪歪的。他走了两步,帽子滑下来,遮住眼睛。他推上去,又走两步。又滑下来。
夏侯昭站在学堂门口。她看着张苞小小的人,盯着个帽子,一晃一晃地走进去。
她哭了。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离开。
当天回来,张苞说:“先生夸我记性好。学东西快。”
丁夫人说:“那还不是随你娘。”
张苞问:“哪个娘?”
丁夫人看了夏侯昭一眼。她说:“你阿娘。”
张苞说:“我娘在哪?”
夏侯昭说:“在很远的地方。”
“苞儿很聪明。姐姐,你看到了吗?”
张苞六岁。
和同学打架。输了。
他没哭。他坐在台阶上,生闷气。他低着头。他的拳头攥着。他的脚在地上蹭。
夏侯渊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孙儿。邓艾比你大四岁。你输了不丢人。”
张苞嘴一撇。他没有说话。
第二天。他又去找邓艾。又输了。
第三天。他又去。又输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每天都去。
有一天。他骑到邓艾身上。他胖揍了邓艾一顿。揍完。他站起来,他开始骂。
邓艾有口吃,骂不过他。
张苞站在邓艾面前。他叉着腰,骂得很大声。邓艾涨红了脸,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夏侯昭站在远处。她看着。她笑了。
“姐姐。你说,苞儿这性格,像谁?”
又一年。
曹操远征乌桓,统一北方。
他摆了宴席。群臣祝贺。
夏侯昭坐在夏侯家的席位上。
献帝歪着个帽子,畏畏缩缩地像个做贼的。
夏侯昭看着。她在心里笑。
如果姐姐在。肯定会说他是软脚虾什么的。
“阿娘。你在笑什么。”张苞问道。
“阿娘在想你娘。”
曹操亲卫许褚站在曹操边上。右边的亲卫位置空着,那是典韦的。
天平小队坐在较远的位置。王武和赵七之间,也空着一个位置。
位置在,人就在。
天平小队的刘二,已经做了都尉。正六品。高一、李寺也到了正七品。其他也都是八品和九品的职务。但大家仍保持着二十三个人的编制。这二十三个人里面,包含了崔六。
夏侯昭和曹操、夏侯渊说过。她的天平小队,以后不会直接参与战争。只会剿匪、保民和救伤。曹操同意。
比较好玩的是,张苞也跑到献帝面前讨了个官。
在曹操凌厉的眼神下,献帝给了六岁的张苞一个五品的牙门将。
开始喝酒时,献帝难得的脚硬了一回。他举着杯子,邀大家共饮。
期间,有不少人跑到夏侯一家敬酒。自然免不了找夏侯昭喝。夏侯昭都是掩面轻抿一口。
有些人知道她曾经的将军身份。有些人不知道。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问她可否愿意婚配。然后他们,都被夏侯渊、张苞两爷孙赶了出去。
酒到中旬。
中央走进来一女子。
夏侯昭不认识她。但她觉得眼熟。
那个女子穿着一件素色深衣。头发松松地绾着。没有戴首饰。她的脸瘦,颧骨高,眼窝深,但眼睛很亮。她的眼睛好似里有风沙。
夏侯昭看着她。她想起了张离。不是长得像。是眼睛里的东西像。都是乱世里的女人。
曹操站起来。他说:“诸位。这位是蔡邕之女,蔡文姬。”
人群中开始议论了起来。刚被赎回的东汉第一才女,诗里有血的女人。
蔡文姬俯了俯身,自荐弹琴助兴。
她坐下来,手指落在琴弦上。
她开始弹。曲风深沉悲怆,苍凉凄楚,又带着一股不屈的坚韧之气。
所有人都安静了。夏侯昭看着她。她看着蔡文姬的指尖,看着蔡文姬的脸。
一曲未毕。
蔡文姬说:“光是弹没意思。有没有人愿意以舞助兴?”
曹操看了一眼夏侯昭。
夏侯昭站起来。她走到中央。
“民女夏侯昭不才。愿意伴舞助兴。”
蔡文姬看着夏侯昭。她看着她的眼睛。夏侯昭如水的眼眸里,竟和她一样,透着一股坚强。甚至,这股坚强还超她几分。甚觉投缘。
琴响,舞起。
蔡文姬的琴声里有风沙。有大漠。有十二年的胡地。有归汉的路。有眼泪。有血。
夏侯昭的舞步里有心湖。有月光。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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