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司曜抢先拉开房门:“唐时茵你干什——”话音戛然而止,“……你怎么了?”
门外的唐时茵失魂落魄,手里拎着航空箱,皮皮的专属小毛毯搭在她臂弯。
航空箱里空空如也。
梁司曜侧身把她让进来,“皮皮呢?”
唐时茵摇头。
“走丢了?”梁司曜焦急起来,“不应该啊,我昨晚也没出去。会不会躲起来了,它对这里还不熟……”
唐时茵什么都没讲,放下箱子,绕开他径直回到卧室,反手带上了门。
她侧躺蜷缩,淡蓝色的小绒毯贴在胸前,上面残存着浅浅的温度,那是皮皮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唐时茵本该察觉到的。但这几日她疲于整理心情,自顾不暇,完全忽视了它。
两天前皮皮就不对劲了。平日它最爱凑过来蹭她,追在脚边打转,可这两天却总蜷在软垫上昏昏沉沉。唤它名字,也只是懒懒地摇摇小尾巴,不肯起身亲近她。到了夜里,也不让她抱着睡觉。
唐时茵只当气温骤降,小狗贪眠,加之她刚搬新家,面对新环境它总要适应会儿。
直到凌晨她睡不着,起床去喝水,阳台方向传来一阵细碎又粗重的喘息。
她心头一沉,快步赶去。灯光下,皮皮瘫在窝里,浑身颤抖,发紫的舌头耷拉在外,费力地喘着气。
唐时茵来不及多想,慌忙捞起外衣外裤,直接套在睡衣外面,抱起皮皮紧急赶往医院。担心它失温,她还将小毛毯裹它身上。
雪天湿滑,唐时茵在尽可能控制情绪的情况下,依旧开到了七十迈。
“它心脏先天就有缺陷,二尖瓣发育不良……这次急性心衰,继发肺水肿。发现得太晚了,我们尽力抢救,还是没能救回来。”
医生甫一开口,唐时茵的眼泪就已止不住了。耳边嗡嗡作响,医生后续的话,她大半都听不真切。
这一切太过突然,她茫然无措地跌坐在长椅上。
护士引着她走进处置室。
皮皮被妥帖地安置在台面上,没有狼狈的抢救痕迹,安静地好似睡着般。如同无数个寻常清晨,唐时茵一觉醒来,它沉睡在侧,静候她将它唤醒。
唐时茵蹲下身,颤抖的指尖贴上它柔软的毛发,两颗黑葡萄般的小圆眼再无光亮,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温度——她的小狗再也不会冲她摇尾巴了。
失了重量的航空箱被提起的那一瞬,唐时茵晃了神。
这个箱子皮皮一共待过两次。第一次是它两个月大时,被陈禹带到她身边,第二次便是今夜,风雪萧萧,一团热烘烘闹腾的小生命离开了她。
她不是个合格的主人。皮皮满心满眼里只有她,它小小的世界里只容得下她。
而她呢,整日困在那些翻不了篇的陈年旧事里自我内耗,耿耿于怀,看不到身边正在悄悄凋零的温度。
巨大的悔恨层层压下,她何其自私,又何其悲哀……
那一天,她永远的失去了她的小狗。
*
工具箱旁边,螺丝、外把手、金属面板散乱一地,梁司曜手握撬棒撬脱最后卡紧的锁舌,门锁彻底报废。他扔下工具,起身推门而入。
“时茵。”床褥微微下陷,梁司曜小心翼翼托住唐时茵肩头,将人翻过身,靠在他身上。
他在唐时茵包里发现了检验报告单,和一包拆了封的宠物零食——那本是唐时茵准备哄皮皮打针用的。
卧室门被反锁,他怎么敲都没反应。已临近中午,他惴惴不安地在门口踱步,越等越慌,最后取来工具箱手动开锁。
看见唐时茵安然的那一刻,他才算放下心。
发丝被泪水打湿,黏在唐时茵脸上。梁司曜替她拨开,问她饿不饿,想吃什么,现在她家可以开早餐店了。
没答话。
她眼睛红红的,凝干的泪痕泛着白,浑身发烫,似乎刚从昏睡中苏醒。这是梁司曜第二次见她哭,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感觉半分没少。
欢快的音乐突兀炸响,是唐时茵的手机。怀里的人倏地起身,双手在被褥里乱翻。梁司曜探身将人稳定在怀里,另一手把枕边露出一角的手机轻轻搁到她手中。
“好……”喉咙干涸,第一个字音卡在喉间。
是昨晚的值班医生,已帮她对接好殡葬机构,希望她抽空尽快办理后续事宜。
浑身力气被抽干,唐时茵重重靠回梁司曜肩头。她还在希冀的奇迹轰然被击溃。
电话那头的声音梁司曜听得清楚,伸手握住她紧攥手机、骨节泛白的手。
“医生说……要是再早一点发现,就……不会……都怪我,它明明都已经向我发出求救信号了,可我还是……”
唐时茵不知道为何要说这些,她明知梁司曜会反驳她,替她开脱。她没有勇气与自己的过失对峙,无法与懊悔握手言和,于是她剖白罪恶,借由他人的宽恕,赦免自我。
她不仅自私、可悲,还怯懦。
*
客厅角落还摆着盛满狗粮的卡通陶瓷食盆,梁司曜来不及遮掩,直直落入唐时茵眼中,她没多说,默默拌着眼泪喝完了整碗米粥。
临出发,梁司曜给她递来一杯感冒冲剂,手贴上她额头,又递来两颗药片。唐时茵这才发觉,嗓子疼、身体发虚不仅因为悲伤过度——她发烧了。
她被梁司曜用围巾裹好,塞进副驾驶。
同样的路,再走一遍不亚于凌迟,她只好把头转向梁司曜,视线落到他那头软柔自来卷,不受控制地想起她的小狗。等红灯间歇,她探身伸手摸去,暖和的。
梁司曜很享受地勾唇,礼尚往来地隔着帽子也拍拍她脑袋,对上她哀伤的眼眸,手顿了顿,摸了摸她脸蛋,“我陪你。”
车子平稳向前行驶,梁司曜指节有节奏地叩着方向盘,忽而跟她聊起了宋阿姨。
宋阿姨牺牲时他刚小学毕业,她答应他案子办结就带他去游乐园。其实他并非想去游乐园,只是想让妈妈多陪陪他。
许是受职业性质影响,自他懂事起,宋阿姨便有意无意地灌输死亡教育,他听得专注,自以为小小年纪勘破生离死别。
可是,死亡是无法理解的,因为死亡无法亲近。
直至真正死神降临,才发现从理解死亡到直面死亡,还有太远的路要走。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七年。
“我现在还时常梦见我妈呢,”他踩下油门,加速汇入车流,“很神奇的是,她的容颜也在衰老。每次我想她了,就翻出她照片看看,梦里准能见到。”
唐时茵缩了缩脖子,把大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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