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被完全拉开,昏暗的天光落进去,把里面两样物件照得清清楚楚。
一本黑封皮的薄本子静静靠在抽屉内侧,边角被摩挲得微微发柔,看得出被反复拿取翻看过。
本子旁边平放着一只朴素的牛皮信封,没有封口,信封面上一笔一划写着两个字:晚吟。
是奶奶熟悉的笔迹。
苏晚吟的呼吸放轻了几分,伸手先拿起那封信。
指尖捏住折叠的信纸,缓缓将两层折痕摊开铺平。
信纸带着纸张存放许久之后淡淡的陈旧气息。
开篇第一行字撞入眼底:晚吟。你看到这里的时候,应该已经把隔壁GH?07的位置也找到了,那是我留给你最后一块拼图。
往下只有一行手写地址,字迹沉稳清晰,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字句,没有注解,没有交代缘由,留下一个沉甸甸的悬念。
GH?07未建那个百思不解的编号,原来指向一处具体地点。
苏晚吟盯着地址默记片刻,小心翼翼把信纸平放于书桌空荡荡的桌面上。
她目光转向抽屉里那本黑色封皮笔记本,伸手将它取了出来。
封皮微凉,不知道里面记下了多少被藏了许多年的往事。
窗外光线微微移动,落在黑色封面上,六楼密室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平缓的心跳声。
她指尖搭在笔记本封边,还没有翻开,心底已经隐隐明白,奶奶写下的全部过往,或许就藏在这本本子之中。
苏晚吟指尖轻轻掀开黑色笔记本的封皮。
第一页映入眼帘,顶端落笔写着一个日期:2007年9月3日。
底下一行字迹工整清晰,是奶奶沉稳的笔迹:21:00?22:00,诵经声持续。
他在听。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修饰,却瞬间把她拉回十九年前那个开端。
苏晚吟心口微微一沉,指尖划过纸面,继续向后翻。
第二页,日期9月4日。
9月4日,20:45?22:10,他在听。
今天他坐的位置比昨天近了一排。
短短一行记录,藏着无声的变化。
那个人隔着楼板,一点一点靠近。
她屏住呼吸,翻开第三页。
9月5日,21:00?21:55,他在听。
停了十秒。
我翻了一页书。
他翻页了。
苏晚吟的手指顿在纸页边缘。
奶奶翻页的细微动静,居然被下方那个人同步回应。
两个人一在顶楼一在地下,看不见彼此,却隔着厚厚的楼板形成了一种奇妙又诡异的呼应。
没有对话,只有一丝一丝试探性的互动。
笔记本纸张微微泛黄,每一页都留存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痕迹。
她抬眼望向办公室的地板,仿佛能透过层叠的水泥,看见地下二层那片幽暗的停尸区。
十九年前那些夜里,奶奶坐在这张书桌前低声诵经,暗处的听者静静待在下方。
她把每一晚的细微变化全部记下,一笔一页,悄悄记录着这场无人知晓的对峙。
苏晚吟轻轻往后靠在冰凉的书桌边缘,指尖一页页缓慢翻动纸页。
往后日复一日的记录,格式几乎一成不变。
先是记下准确日期与时间段,接着寥寥几笔写下那句“他在听”,再标注对方所处的位置、细微的动静。
有时只是单薄一行文字,有时会多补上两三句细碎观察。
一页接一页,时间稳稳向前推移,整整七年的光阴,大半本笔记本都被奶奶的字迹填满。
泛黄的纸页承载着无数个寂静夜晚,顶楼与地下无声的对峙,全都悄悄留存于此。
越靠近本子末尾,笔下的力道渐渐松了。
字迹越来越轻,墨迹也淡了不少,能看得出书写时气力不足。
她的心跳不由得慢了几分,指尖顿住,翻到最后的页面。
落款日期,正是奶奶离世前一个月。整页只有短短一句话,字迹虚浮无力:
“他来了一百四十三天,再没来过。声音停了,他不见了,他不来了。”
苏晚吟垂眸盯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摩挲纸面。
七年不间断的暗中留意,那个人在漫长时间里断断续续出现,最后只留下一百四十三次完整的聆听记录,便彻底消失无踪。
没有缘由,凭空断了所有痕迹。
这么多年悬在奶奶心头的窥探,忽然就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望向六楼紧闭的窗户,狭小的办公室静得压抑。
从前每晚隔着楼板的感应与呼应,到最后只剩下一场无声的落空。
奶奶直到生命将尽,也没能查清那个神秘听者的身份。
苏晚吟合上黑色笔记本,指节微微收紧。
狭小的六楼办公室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微风擦过窗沿,带起一丝极轻的响动。
她静静立在书桌一旁,心底翻涌着万千思绪。
奶奶在这间屋子里,坚持记录了整整七年。
无数个深夜独自坐在顶楼,留意着楼下那道看不见的身影,将每一次聆听,每一点细微变化全部落笔留存。
直到对方毫无征兆地不再出现,这场漫长的隔楼对峙骤然结束。
苏晚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两样物件,小心把信件和黑皮笔记本折好,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贴紧。
她俯身将抽屉轻轻推回原位,插入第二把铜钥匙一转,锁芯咔嗒锁紧。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向厚重的灰色铁门,取出第一把钥匙插进门外锁孔。
金属钥匙转动,沉闷的锁闭声响在空旷楼道荡开。
密室重新落锁,十九年尘封的往事暂时被关在了门后。
苏晚吟握紧口袋里的东西,转身迈步离开六楼昏暗的走廊。
信上标注的GH?07地址,便是奶奶留给她接下来必须奔赴的方向。
苏晚吟走回解剖室,屋内冷白的灯光静静洒在光洁的解剖台面上。
她将信封与黑色笔记本轻轻放在台面上,指尖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微凉。
她先拿起那封没有封口的信,再次摊开,目光牢牢落在纸上那串标记——GH?07。
这就是奶奶所说的最后一块拼图。她默默把编号与地址记在心里,小心将信纸对折,塞回信封,放到一旁。
随后她伸手拿起那本黑皮笔记本,直接从最后一页往回翻。
纸页一页页向后翻过,直到那行字迹轻淡的文字撞入视线:他不来了。
她指尖按住纸面,动作顿住。
奶奶从未查到这个人是谁,也没有抓住对方的踪迹。
那个人不是被发现被阻止,只是自己不再出现。
七年漫长时光里断断续续的聆听,最终留下一百四十三天的记录。
某一夜之后,底下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奶奶默默等候许久,确认对方彻底消失,才在本子上写下那句简短记录,封藏起全部记录。
苏晚吟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继续往前翻页,一页页掠过无数条“他在听”的日常记载。
翻到本子中间位置时,一页突兀的文字让她停下动作。
这一页没有记录顶楼与地下的对峙,是奶奶随手记下的杂事。
字迹依旧是熟悉的笔迹:
林美玉来了一趟,她问我能不能帮她看一个梦。
她梦到眼睛被挖掉了,我没告诉她那是什么梦,我说梦里的事不用当真。
灯光落在泛黄纸页上,一行字看得清清楚楚。
苏晚吟呼吸微微一滞。
原来早在命案发生很久之前,林美玉就已经找过奶奶,提起过这个诡异的噩梦。
奶奶明知这个梦暗藏不祥,却选择闭口不谈,只用一句宽慰搪塞过去。
无数细碎的线索在此刻骤然勾连在一起,一桩桩旧事压上心头。
苏晚吟指尖捻着纸页,继续往后翻过几页。
密密麻麻记录偷听踪迹的字迹之间,又一段零散随笔突兀出现在眼前,并不是关于那个神秘听者的内容。
奶奶的字迹落在泛黄纸上:
周玉芳的女儿来找我了。
她问‘苏姐你认不认得我妈’。
我说认得,她说她爸还在。
我说‘你别往里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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