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府的帖子送到听风楼时,外面正落着雪。雪已经下了两日,檐角积白,街上的车辙被重新盖住,只剩巡城兵卒的脚印一排排压过去,整齐得像被尺量过。虞清和接过帖子,没有立刻打开。
送帖的人是总兵府旧管事,姓周,年纪不小,说话极稳。他站在听风楼门前,腰背微弓,眼睛不往楼里乱看,显然是在府中待了多年的人。
周管事道:“世子设宴,请虞老板入府听曲。”小茶站在虞清和身后,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她们刚查到白沟河旧卷缺三册,又摸到幽州水道,总兵府的帖子便送到门口,时机太准。
虞清和低头看帖子。黑底金边,边缘压着暗纹,是总兵府正式宴帖。纸面厚,墨迹清雅,倒不像北地军府粗重的手笔,更像旧世家请客听曲的雅帖。
她指尖从纸边掠过:“世子为何请我?”周管事答得滴水不漏:“虞老板的《春灯误》近日在锦市街颇有名声。世子久闻南曲,想请虞老板入府赏曲,也请听风楼班子唱一折。”“只是听曲?”周管事垂首:“只是听曲。”
虞清和看着他。这个老人太稳,稳得连一丝多余的意思都不肯露。她没有再追问,只将帖子合上:“劳烦周管事回禀,听风楼准时赴宴。”
周管事行礼告退。等人走远,小茶立刻关上门,压低声音:“姑娘,总兵府这个时候请你,会不会有诈?”
“会。”虞清和打开帖子。里面只写宴期、时辰、入府门路,没有多余一句,“但不去更奇怪。”
小茶看了一眼门外:“要不要让刘掌柜带班子去?姑娘别亲自入府。”
虞清和摇头:“帖子写的是请虞老板。”她把帖子放在案上,指腹压住总兵府的印纹,“总兵府既然伸手,我就要知道伸手的人是谁。”
是完颜宏,完颜宗衡,还是燕平山。她想起燕平山那夜翻窗改水道图时,颈侧被她划出的血痕。他离开前仍是那副懒散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从那以后,他没有再来听风楼。越是不来,越像有意避开。
如今这张帖子递来,倒像把几处暗影都收进了一盏灯下。
夜宴设在总兵府东园。虞清和到时,园中已经坐满了人。风雪压在园外,园里却暖,廊下悬着江南宫灯,灯罩上绘折枝梅与水纹。光透下来,照在雪地上,竟有几分旧朝庭院的温润。地上铺厚毡,案上摆银炉,酒温着,茶清着,侍从走路也轻。这里和她想过的朔庭军府很不一样。
她原以为这里该满是铁甲、弯刀、兽骨和烈酒,处处有北地军帐的粗砺痕迹。可总兵府里有汉式铜兽,有前朝定窑白瓷,有旧齐孤本,也有江南宫灯。它不是蛮荒之地临时搭出的王府,更像一座被风雪困在北地的旧朝宅邸。
这个认知让虞清和心口发冷。南朝口口声声说燕云沦陷,旧物蒙尘,可这些旧物在敌方府中被擦拭、收藏、陈列,甚至比南边许多贵族家中保存得更好。朔庭占据的从来不只是土地,还有曾经属于旧朝的书、曲、器物与礼法。
她随班子入园时,许多人都看了过来。听风楼近来在幽州有名,南来的虞老板更惹人留心。她穿一身月白襦裙,外罩灰青斗篷,行走间没有戏楼女掌柜的局促,倒像从旧族深宅里走出来的人。
有人在旁边低声笑:“这便是听风楼那位虞老板?”另一个人接道:“倒真像江南人。”又有人压着嗓子说:“燕二这些日子总往听风楼跑,不会就是为她吧?”声音不大,足够传进她耳中。虞清和像没听见,提裙入席。她从小被旧世家规矩养大,后来做了七年暗桩,也没有把那些规矩全丢掉。坐下时衣摆不乱,行礼时弧度不多不少,连垂眼的姿态都挑不出错。几个原本等着看热闹的军将,反倒渐渐收了声。
她刚坐下,便察觉一道目光。她抬头看去。高台之上,完颜宏正望着她。
这是虞清和第一次真正看清完颜宏。
灯火明亮,他坐在上首,穿一身雪白深衣,衣摆压着极细的银线,头发束得一丝不乱。眉目清俊,神情安静,执杯时手腕的弧度也像旧时礼书里描过。他看上去太干净,干净得有些不真实,仿佛从小被规矩、诗书、政务和权力一道道洗过,才养成今日的模样。
他对长辈微微倾身,对军将温声回应。侍从奉茶时手一抖,他顺手扶稳茶盏,没有让那侍从难堪,只说:“雪天路滑,小心些。”
那侍从脸色发白,连忙退下。满园无人觉得意外,像完颜宏本该如此。
虞清和看着他,心里却沉了沉。这样的人,连敌人都很难立刻厌恶。他不需要锋芒,坐在那里,便能让旁人愿意相信他会把幽州交到一个更稳妥的明日里。
完颜宏对她微微点头,礼貌、克制,亲近不越寸分:“虞老板远来幽州,听风楼近日名声极盛,今日劳烦你入府。”
他的声音清而不薄,温而不软。虞清和起身行礼:“世子言重。听风楼能入府献曲,是楼中荣幸。”
不过几句客套,完颜宏的目光却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像久读旧齐书册的人,在北地雪夜里看见了一缕真正从南方来的风。他很快收回目光,继续与席间长者说话。
虞清和看见了,也因此更警觉。完颜宏想见的,未必只是一个戏楼老板。他也许想见一个从南边来、会唱旧曲、又不完全像寻常伶人的人。
宴席开始后,园中渐渐热闹起来。北地军将居多,锦袍狐裘,腰悬长刀,饮酒时笑声极响。也有几个汉臣打扮的人坐在偏席,不怎么说话,只偶尔低头饮酒。
虞清和始终在观察。总兵府里的人对完颜宏极敬,那敬意并非只因他的身份,也不全是畏惧。军将愿意听他说话,汉臣也不因他是朔庭世子便显出疏离。众人似乎都默认,完颜宏会成为幽州日后的主人,而且会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主人。
他待军将不疏远,却不纵着酒意;待汉臣不轻慢,也不给暧昧承诺。有人借酒说南朝春茶不如北地烈酒痛快,他笑了笑,没有驳斥,只说:“春茶养心,烈酒壮胆,各有用处。”
一句话,席间便都笑了。虞清和垂眼。完颜宏说话从不让人难堪。他像一枚被磨得过分圆润的玉扣,能把北地军将、幽州汉臣、王庭贵族都扣在一处。这正是总兵府最需要的继承人。
她正想着,目光忽然落到高台后那面旧屏风上。屏风上挂着一把刀。很长的北地重刀,刀鞘已旧,边角有裂痕,却仍被仔细保养着。旁边刻着一行字: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虞清和呼吸一顿。
她知道这是谁的字。朔庭老总兵,二十年前镇守燕云门户的老将,也是死在她祖父刀下的人。
她小时候曾听祖父醉后提过一次。老人那时坐在成都旧宅的廊下,酒盏握得很紧,声音沙哑:“那老东西,一辈子都想南下。他说迟早有一天,要带兵踏过长江。”
今日她才知道,那句话并未随老总兵一起埋进土里。它被挂在总兵府,挂在世子宴客的屏风旁,堂而皇之地看着满园宾客。
朔庭不是只在守边。至少这座府里的人从不这样看自己。他们坐在幽州,收着旧齐的书,吹着南朝的曲,也把问鼎中原的旧愿挂在灯下。
“虞老板在看什么?”声音从旁边传来。虞清和回头,看见燕平山不知何时坐到了廊下。他仍是那副散漫模样,黑色长衫松松垮垮,手里拎着酒壶,侧颈那道被她划出的伤已经结痂,被衣领遮住一半。
和满园端正气象相比,他几乎格格不入。偏偏没有人敢说他。
虞清和看了他一眼:“燕二公子总喜欢无声无息地出现?”“有声有息也行。”燕平山晃了晃酒壶,“怕吓着你。”“二公子不翻窗,我已经很意外。”燕平山笑出声:“总兵府的窗不太好翻。”“二公子也有怕的地方?”“多得很。”他说得懒,像在玩笑。
虞清和没有接。他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向那把刀:“怎么,对老总兵有兴趣?”
虞清和垂眼饮茶:“只是觉得那句诗气象很大。”
“气象是大。”燕平山道,“命也硬。人死了二十年,话还挂在这里,谁抬头都能看见。”
虞清和看向他:“听说那位老总兵,死在北伐军刀下。”
燕平山喝酒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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