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微低头,拽了拽上面掉色的“gucci”标,笑了:“是假货,你猜我在云潮县的菜市场花了几块钱买的?”
“几块?”他问。
“二十块!”徐微伸出两根手指头,眉飞色舞的,“本来老板要六十块的,但是阿雅帮我砍价,来来回回砍了好几次,给我便宜了特别多,阿雅真的太厉害了!她有一级的市井智慧!”
郜嘉琅默了默,说:“把这件扔了吧,一会儿我带你去楼下的商场买衣服。”
徐微扬起的嘴角滞在半空。
她思考片刻,说:“买新衣服可以,但这件衣服我要留着,做田野的时候还要穿的。”
“不行,扔掉。”郜嘉琅擦了擦手,轻靠椅背,挑剔地说,“郜先生不应该让郜太太穿这么差的衣服。”
徐微撒娇:“如果郜太太喜欢穿呢?如果郜太太的工作需要经常这样穿呢?”
郜嘉琅换了郑重的神色:“那也不可以。”
“好吧。”徐微低头吃掉虾仁,“一会儿我自己去优衣库买几件就好了。”
“Chanel上新了,我陪你去看看,你穿小香风特别好看。”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继续说,“宝宝,我不是不支持你去做田野,你看,你考研考博,我都是大力支持的。我只是觉得,你保证拿到学位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呢?微嘉一定会是你的,你空的时候倒是应该经常来公司看看。”
徐微无奈叹了口气:“嘉琅,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想接手微嘉,我可以挂一个兼职顾问,但绝对不做全职经理。”
郜嘉琅:“徐微,你思考问题要成熟一点,别说国内了,就算在欧美,文科教授的薪水都很低,国内的情况你也清楚,青年高校教师都有非升即走的压力,你为什么要去卷呢?以你的商业才华,你完全可以在微嘉创造出更大的价值。”
“价值不是这么算的。”徐微嘟囔道。
“徐微,我有时候在想,自己是不是把你保护得太好了?”郜嘉琅晃了晃酒杯,冷声道,“你太理想主义了,但社会是很现实的……”
他还想继续说,被徐微愤愤地瞪了一眼。
郜嘉琅失笑:“不过宝宝想做大学老师就做吧,我尊重你的选择,反正有我在,你永远不会有科研上的压力,可以一直做你喜欢的研究。”
徐微甜甜地应;“谢谢你哦,你对我最好啦!”
郜嘉琅见她没真的生气,也放松下来,跟她撒娇:“诶呀,跟我说谢谢,太客气了呢,感情淡了,宝宝不爱我了。”
徐微更甜了,也撒娇:“才没有的事!我脑袋里全是你!”
“最近在田野里有遇到好玩的事吗?”他继续为她剥虾,温声问。
“有呀,一大堆!”徐微激动地说。
她上个月在黄毛的介绍下认识了云潮县一职的“大姐头”雪飞,雪飞读初中时就有男友潘兰,怎奈何俩人中考志愿没填对,雪飞去了一职,潘兰去二职,两所学校一东一西,做公交车要转三趟,谈起了异校恋。
雪飞长得好看还聪明,很快就被一职男生堆里的“大哥”梁志雄看上了,在一系列疯狂的追求后,雪飞不顾徐微的劝阻,毅然决然地决定——
脚踏两条船。
果不其然,船翻了。
某个周末,潘兰在羊角巷把吃同一根冰激凌的雪飞和梁志雄逮了个正着。
是可忍孰不可忍,潘兰在二职也是响当当的响当当,很快召集了一波弟兄扬言要把梁志雄胖揍一顿,梁志雄也不是吃素的,叫了一波弟兄跟他约架,还放狠话“谁不来谁孙子!”。
潘兰的弟兄们怕打不过,又叫了一波。
志雄得知对面又叫了一波,也怕打不过,再叫了一波。
这件事很快就从“为女人打架”上升成了“一职二职荣誉之战”,具体多大呢,只要在一职二职混的,全知道最近要打架。
两边都有人脉的徐微很快收到了打群架的邀请,正琢磨着怎么帮忙调停呢,整件事里唯一保持理智的居然是黄毛。
黄毛劝她:“你掺合这事干嘛,我跟你说,舔狗就是贱,他俩这回打完了,下回雪飞有事,潘兰和梁志雄还得上赶着舔呢。”
徐微歪头:“哇哦,你还懂这个呀。”
黄毛嗦了一口香烟,被呛到,咳咳咳半天,高深地说:“哎,哥的深沉你永远不懂。”
徐微:?
不懂的徐微在一职和二职之间果断选择了报警。
到了打架的那天,两伙人约定在一处废弃的旧工厂门口开片,全是十五六七岁的精瘦男生,手里拿根棍子当武器,然后开打前五分钟,警车亮着灯“滴呜滴呜滴呜滴呜”开过来了。
“不好,警察来了!”刚听到声音,梁志雄“哗啦”把棍子一扔,拔腿就跑,还不忘提醒弟兄们,“快跑呀!!!”
“跑啊!”潘兰也扔了棍子,撒丫子往巷道狂奔。
一群大小伙子很快扔了棍子做鸟兽散,跑得乱七八糟,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棍子,有几根滚进了街边的花坛。
场面蔚为壮观。
警察下车追人,徐微留在原地和一个老辅警捡棍子。
“小徐博士,你在想什么呢?”老辅警皮肤黑黢黢的,他话多,总是很和善,每次和她聊上半天都不觉厌烦。
徐微怀里抱了一大堆木棍,边捡边笑:“我在想,咱们县的普法教育做得真好呀,您看,精神小伙都怕警察。”
“哈哈。”老辅警乐得不行,对她竖起大拇指,“小徐博士,你是个从政的好材料啊!”
徐微眯眼睛:“那我承您吉言啦。”
这多好玩?这太有意思了,做田野小半年了,这是她遇到的最有意思的事之一!
“我觉得这件事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社会切面,它给了我很多启发,我要写进论文里!”徐微难掩心中的雀跃,越说越激动。
郜嘉琅为她剥完了最后一只虾,擦擦手,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宝宝,你为什么要在他们身上费心呢,他们都是人生的失败者,我知道这样说很难听,但事实就是如此。中考成绩和个人素质是挂钩的,中考有什么难度?只要是正常人,稍微努力一下就考上普高了,相信我,普高生肯定干不出打群架的事。”
徐微笑容凝滞,轻声说:“我觉得中考成绩和个人素质没关系的,就算有关系,只要中考五五分流的政策存在,就一定有人会上职高和中专。也许他们的素质和品德不太符合你的要求,但也不能就此认定他们是人生的失败者呀。”
郜嘉琅无奈地道:“宝宝,我说过,你有时候太理想主义了。”
“郜嘉琅,理想主义不是贬义词。”徐微冷静地说,“郜嘉琅,我也是农村人。我初中时一个宿舍住了八个女生,除了我,另外七个都没考上普通高中,但是我和她们的关系一直很好,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所以我一直很佩服宝宝。”郜嘉琅眸中泛起骄傲的星星,真诚地望着她,“宝宝能从这样的环境里考出来,就说明你比普通人更优秀和努力。”
徐微摇头叹息:“不,郜嘉琅,我的意思是,不是每个人都有稳定接受教育的条件的,很多人成长为现在这样,是因为……他们只能这样。”
一个被家庭和学校双重抛弃的孩子,大概率不会成长为徐微。
因为走她的人生道路,同样需要一些禀赋、智商和运气的。
大多数人连徐微的运气都没有。
“徐微,和你说说我的想法吧。”郜嘉琅缓和语气,“我理解你的学科特性,但是说实话,我不喜欢你经常在田野里跑来跑去,不是我不支持你,而是你接触的人……太奇形怪状了,我很担心你的安全,一想到你在外面,我都提心吊胆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当然可以按照你的想法进高校工作,既然你的博论已经定题了,我也不会反对你继续下田野,但是以后……其实徐微,社会学教授一直坐办公室也可以的吧?或者你愿不愿意做行政工作?轻松一点,也体面一点。”
徐微震诧地看着他。
她从这段恋情里,第一次感受到莫大的痛苦。
卷席全身,压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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