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是京城寻常的中等官邸，不算阔绰，就几座方正的院落，用料朴实，陈设也简单。
林知漾住在内院东厢房，趁着芙蓉和百合收拾卧房的空档，她站在廊下静静打量着这个新住处。
院子比她在沈家的住处小了一半还多，唯一让她顺眼的，是院中那棵高大的海棠树，往后在树下架个秋千，等花开时，定是极好看的。
府里的库房也小，她从沈家带来的东西根本装不下。第二天清晨，冷得林知漾不想呼吸，看着堆在院子里的几个大箱子，轻声问：“这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芙蓉一边弯腰打开箱笼给她看，一边小声嘀咕：“一箱上等的珠宝首饰，两箱绸缎，都是小姐你平时不喜欢的颜色，还有两箱摆件。”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委屈，“这院子实在太局促了，老夫人派人送来的桌椅和美人榻，更是连放的地方都没有。”
其实硬挤也能摆下，可那样一来，屋子就会显得又挤又乱，失了雅致。
林知漾略一思忖：“既来之则安之。你把珠宝和绸缎分一分，送给府里的姨娘和少爷小姐们。剩下的摆件拿去变卖，换成银票。等我有空了，再去铺子里挑些合心意、也适配这院子的东西。”
“是，小姐。”芙蓉连忙应下。
“还有这个，烧掉。”林知漾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和她昨晚交给林父的那本一模一样。只不过，交给林父的是她伪造的，手里这本，才是祖母亲笔写下的真账册。
祖母的真账册里，一半财物是特意留给她的，另一半则是补贴给林府的，一来是想让林府众人能好好待她，二来祖母也答应过她，往后青州最新最好的物件，都会想办法送到她手里。
伪造账册，她故意划走了本该属于林府见面礼的五十箱东西，至于给真册还是假册，全看林府待她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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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晖堂内，正中的紫檀木榻上斜倚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正是林府老夫人。她面容端肃，眉骨略高，此刻半阖着眼，手指慢悠悠捻着一串佛珠，脸上瞧不出半分喜怒。
叶氏端坐在下首，今儿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沉香色织金褙子，鬓边簪着两支赤金衔珠步摇。
她身后站着一个少女，眉眼清秀，想必就是当年和林知漾抱错的假千金林若瑜。林若瑜静静立在叶氏身侧，瞧着一副钟灵毓秀的模样，俨然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只是目光总忍不住往门口瞟，眼底透着紧张。
“娘，您身子不舒服，要不先回屋歇着？”叶氏转过头，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等漾儿来了，我再让人去请您过来。”
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佛珠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不必。”
林父坐在老夫人右手边，有些不耐烦地低声问：“怎么还没到？”
顾姨娘坐在末席，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在叶氏和林若瑜身上来回扫了两圈，看热闹的意味。苏姨娘挨着她，一直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顾姨娘生的龙凤胎林怀瑾和林沅清，看着和林若瑜一般大，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最末的位置上坐着林晚薇，身量纤纤，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眉眼间和苏姨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林知漾卡着时辰，最后一个走进春晖堂。她外头罩着一件松花黄的披风，领口缀着一圈雪白的白兔毛，腰间系着几个小小的鹅黄绒球，走路时轻轻一晃一晃，明媚亮眼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不是故意拿乔，实在是收拾东西耽搁了些时间。
她一进门，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身后跟着一众仆妇丫鬟，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托盘，盘里摆满了珠宝、玉佩、首饰和各色绸缎，看得人眼花缭乱。
老夫人仔细打量了她一遍，语气亲和：“漾儿，过来，到祖母跟前让祖母好好瞧瞧。”
林知漾先前只想着认回父母，倒没料到还有位祖母，合理，但有点难以开口。她走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声音含糊：“祖母。”
老夫人只当她是刚回府局促不安。看着眼前这明艳照人的少女，她伸手拉住林知漾细腻柔软的手，细细摩挲着，轻声道：“幸好，幸好我们漾儿这些年没吃什么苦，长得真好。”
说完，老夫人笑着拉着她，一一为她指认府里的人。
“这是林怀瑾，你们出生的日子相近，但瞧着你要显小些，不如就让她做你姐姐吧。”
老夫人嘴上说着暖心的话，语气却冷淡。林知漾一回来，府里小姐们的排序就得往后挪一位，可大小姐的位置终究不同，叶氏费了好大力气，才保住自己辛苦培养十五年的林若瑜的大小姐之名。
她还盼着能让林若瑜风风光光嫁出去，若是忽然从大小姐变成二小姐，难免会受影响。
林知漾顺势行礼，递上准备好的礼物：“姐姐。”
林若瑜笑得十分体面，一旁的侍女接过礼物。老夫人答应让她继续做林府大小姐，唯一的条件，就是让她好好待林知漾这位真嫡小姐。
“多谢妹妹，往后你在府里若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老夫人又指着旁边的少年，继续介绍：“这是你弟弟，林怀瑾。”
林知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连忙站起身，眉目和林父有几分相似，生得端正英朗，就是性子看着有些憨厚，少了几分机灵劲儿。
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想法全写在脸上，一看就是被保护得极好的样子。
百合立刻上前，将手中的托盘递了过去。昨百合就已经打探过，府里只有林怀瑾这一个男丁，所以给他的礼物是早就备好的。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见面礼，希望弟弟能喜欢。”
林怀瑾看清里面的东西，咧嘴一笑，语气爽朗：“多谢二姐。”
老夫人又指了指另外两个少女：“这是你三妹妹林沅清，四妹妹林晚薇。”
林沅清率先站起身，朝林知漾微微一福，举止得体，穿着是与其机灵劲儿不同的温婉。
她和林怀瑾是龙凤胎，眉眼有七分相似，只是五官比兄长精致许多，一双杏眼顾盼生辉，看着就是个有心气的姑娘。
当年顾姨娘生下这对龙凤胎时，林父欢喜得不行。顾姨娘本以为能凭着这对子女稳固自己的地位，没曾想老夫人一句：老夫人一句："两个小孩怕顾姨娘累着，不如交给夫人。"
就不管不顾把林怀瑾抱去给叶氏抚养了。
这些年，林沅清处处被林若瑜压一头。如今见叶氏没有冷落林若瑜的意思，反倒对亲生女儿林知漾不冷不热，她心里不禁暗暗嘀咕，真是奇怪。
“沅清见过二姐。”
林晚薇是最后一个起身的，声音细细小小的。
今早来春晖堂的路上，百合就已经把昨晚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告诉了林知漾。
苏姨娘是林父早年从外头买回来的，无父无母，在府里没什么靠山，活得谨小慎微，连带着林晚薇也养成了这般怯懦的性子。
叶氏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林知漾，眼神告诫，她叶氏的女儿，在府里该亲近谁、疏远谁，心里得有个数。
林知漾只当没看见，递了一份较为贵重的礼物给林晚薇。
苏姨娘坐在一旁，左右张望了一阵，一时拿不准分寸，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道谢。最后，她还是选择继续低着头。这种场合，从来都没有姨娘说话的份。
林知漾全然不在意众人的心思，晨省一结束，就随口找了个借口，径直出府去了。
另一边，林沅清回到自己的院子，对着今早分到的礼物爱不释手，尤其是那支珠钗。赤金为骨，上面雕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钗头还嵌着一颗圆润的粉珠，精致得很。
她身为庶女，月例本就微薄，往日里顾姨娘只肯给她置办些素雅清淡的饰物，这般精致的珠钗，她一时竟琢磨不出该搭配什么衣衫才好。
顾姨娘见她这副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语气尖利：“别一副没见过好东西的样子，平白惹人笑话，丢我的人！”
林沅清心里不服，小声辩解：“我本来就少见这般好物，这支钗子、手镯、耳饰，还有那些绸缎，样样都比我平日里用的好得多。”
“你可知她昨夜运来了多少东西？好东西大半都被她自己私藏了，只拿出这点来施舍给府里。”顾姨娘说着，狠狠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当年是她暗中将叶氏诞下的女婴掉包，没想到叶氏竟把那个假货养得那般好；如今找回真千金，竟然又是个被富养长大的小姐，叶氏可真是好命！
“母亲，那些本就是她的东西，能分出这些给我们，已经该知足了。”林沅清小声嘟囔着。
顾姨娘闻言，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知足？她再有钱，在这京城权贵眼里，不过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也敢用这种打赏的姿态拿捏我们！”
“可她还是府里的嫡女啊……”林沅清声音更低了。
顾姨娘瞪了她一眼：“嫡女又如何？爹不疼，娘不爱的，翻不起什么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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