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跟那小子说，这只手的精度，已经到了军用A级的门槛。”
“A级？你确定？”
“差那么一点点火候。”陈老冷哼了一声，“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操作台角落里那份刚送到的函件上。白色的信封，左上角印着联邦军徽。
“方砚那天陪着小林来，可不是白来的。”
孙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微变。
“什么时候送来的？”
“今天下午。跟设备一起到的。”陈老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单页文函，展开，推到操作台中间，“你自己看。”
薄薄一张纸。联邦军方采购评估部的官方抬头：
「致夕阳红义肢制造厂：
兹通知，根据“青松计划”特殊装备供应商遴选流程，经初审推荐，贵厂已进入实地考察名单。评估组将于三日后抵达贵厂进行为期两日的现场评估。
评估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手工精度、材料工艺、创新能力及量产可行性。
请做好接待准备。
联邦军方采购评估部
青松计划项目组」
孙老一字不落地读完，车间里只听得见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三天。”他说。
“三天，够了。”
林家庄园，所有人都睡了。
书房的门关着，里面的灯还亮着。
林振国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秦慕华的完整评估报告。他已经读过两遍了，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无意识外泄型”“神经代偿系统脆弱”“正在自我修复”“不宜让他知道”“维持情绪平稳的环境”，这些词句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旋。
第二份是翡翠湾追查的最新进展。上次的报告已经指向了永恒集团旗下的皮包公司，今天下午送来的补充材料更进了一步。
“进一步排查显示：永恒集团三年前收购贫民窟地块时，委托的法律事务所名为正恒律所。”
“该律所已于两年前注销。但在注销前的历史业务档案中，发现一条记录：十五年前，正恒律所曾代理过一桩孤儿收养的民事文书公证业务。”
“受理编号：JH-0311-C。案卷状态：已封存。”
“注：受限于封存令，无法直接调取案卷内容。但受理编号的前缀JH对应第三大区户籍管辖分局，0311对应的日期为星历3010年3月11日。”
星历3010年3月11日。
十五年前。小儿子在层层看护之下，仍被人离奇抱走的那一天。
他把这份文件缓缓合上，放在桌面最远的角落。这一次没有扔进碎纸机，他需要保留它。
最后一份是雷鸣今天傍晚发来的义肢厂现场简报。
林振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份文件。三个不同的方向，却全部指向同一个核心：他的小儿子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预料更无法控制的方式，把越来越多的人和事卷进自己的生活。义肢厂的老兵、军方的采购评估、贫民窟的旧账、暗处的追踪者，这些线索在不知不觉间交织成了一张网，而林柚就站在风暴正中央，浑然不觉。
上次安排几人碰面是在小柚刚回家不久。那时候是为了确认身份、评估灵能、划定保密范围。每个人明确了各自任务，各自散去。
但现在不够了。
事情在同时铺开。唐明远那边的情报、秦慕华的医学监测、雷鸣在义肢厂的安保、翡翠湾的追查……哪一条线都在往前走，哪一条线都可能随时出事。可它们之间没有横向的联系，出了事也没有统一的调度。
必须建制化了。
林振国睁开眼睛，拿过一张空白纸。
他很少用纸。这个时代所有的信息几乎都是电子化的。但有些东西，他不想留在任何可能被黑客触及的地方。
笔尖落下。
第一行，他写了两个字。想了想，又用笔划掉；换了两个字，再次划掉。
最后，他写下了【守夜人】。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又写了几行，字迹紧密，像是怕被人窥见。写到一半停了笔，把前面的内容反复看了三遍，划掉一句，添了两句。
庄园的花园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远处隐约能看到林柚卧室窗户的方向。灯已经灭了，那个孩子应该睡着了。
林振国站了一会儿，从窗台上拿起今天收到的第四样东西。
一块小小的数据晶片。安保负责人下午当面交给他的。
“先生，正恒律所的注销档案里还找到了一样东西。不在纸质报告里，单独给您。”
晶片里只有一条信息。
“正恒律所注销前最后一任合伙人：郑恒远。此人目前下落不明。但其名下有一处未注销的不动产登记——首都星第十一区，翡翠湾商业区，永恒大厦1701室。”
“该房产的物业缴费记录显示，直到上个月，仍在正常缴费。缴费账户：匿名。”
永恒大厦。永恒集团。
十五年前代理孤儿收养文书的律师，住在永恒集团的大楼里。
林振国把晶片握在掌心。
拳头缓缓收紧。
他又看了一眼张纸。
“守夜人”三个字的墨迹已经干了。他把纸折好，放进衬衣内袋，关了灯。
明天早上八点。在那之前，他还有几个电话要打。
……
三天倒计时的第一个早晨，林柚是被小七戳醒的。
“哥哥。”
“嗯……”
“七点四十了。”
“再睡……五分钟……”
“幼儿园八点四十到校。从庄园到幼儿园车程二十二分钟，你的洗漱和早餐平均耗时三十八分钟。留给你赖床的窗口已经关闭了。”
林柚把被子蒙过头顶。
小七安静地站在床边等了三秒，然后伸出食指，精准无误地戳了一下林柚后颈最怕痒的那个位置。
“嗷！”
林柚活鱼一样弹了起来。
“犯规！”
“早安。”小七已经穿戴整齐了。小熊刺绣的园服，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背上的书包比他的小身板还宽出一截。脸上依旧是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但他坐在床沿一晃一晃的小短腿，还是暴露了某种不太明显的好心情。
林柚揉着眼睛坐起来，还没完全清醒，顶着一头乱发，嘴里就开始嘟囔：“今天有什么安排来着……顾鸣老师的课是下午的……义肢厂那边陈老他们在准备军方考察的东西，我不能过去添乱……”
“你今天的主要任务是送我上学，然后回来自习。”小七替他总结。
“哦。”
“以及你昨天的星际经济学笔记有三处错误。我已经在你的电子板上用红色标出来了。”
“……谢谢。”
“不客气。尤其是第二处，错得突破了碳基生物的逻辑底线。”
林柚狐疑地盯着他：“……你今天心情不错？”
“正常。”
四岁的小人儿站得笔直，嘴角纹丝不动，大眼睛亮晶晶。
“小七。”
“嗯？”
“你是不是偷偷看了星盾公司的什么新数据？”
“……研发部昨晚提交了陀螺仪修正方案的第二版可行性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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