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司礼监衙署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城,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噬殆尽,檐角宫灯次第点亮,在渐起的夜风中摇晃出昏黄的光晕。
关禧下了暖轿,径直走向司礼监值房。
司礼监值房位于衙署中轴,规制恢弘,此刻灯火通明。他推门而入,外间当值的几个写字太监慌忙起身行礼。关禧略一颔算,径直穿过外间,进入里间自己的直房。
直房内燃着炭盆,温暖如春。关禧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身子向后靠入铺着玄狐皮的圈椅中,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双喜多聪明的人,瞧见督主靠在椅中闭目养神的姿态,心里头便有了数。他退出去,先到值房后头专供掌印使用的小厨房,吩咐烧上热水,备好沐浴物事。司礼监地位尊崇,几位大珰在衙署内皆有休憩盥洗之处,虽不比私邸周全,却也一应俱全。
安排妥当,双喜又马不停蹄地回到直房隔壁的小茶房,亲自盯着人准备晚膳。他知道督主今日心思不属,未必有甚胃口,只让厨下备了几样极清爽的:一碗鸡丝银耳粥,一碟清炒芦蒿,一笼蟹黄汤包,并一盅茯苓乳鸽汤。都是小火慢炖,现做现呈。
等他轻手轻脚地将碗碟在直房临窗的黑漆小圆桌上布好,关禧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叩击。
“督主,晚膳备好了,您多少用些?”双喜上前,轻声禀道。
关禧“嗯”了一声,起身走到桌边坐下。他吃得很慢,银箸挑起几根芦蒿,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目光却有些散,心思飘在别处。双喜侍立一旁,布菜舀汤,动作轻巧无声。
一顿饭吃得安静。
撤下碗碟,漱口净手毕,双喜觑着关禧脸色,低声道:“督主,热水已备好了,就在后头沐室。您看……”
关禧点了点头,起身,朝着直房后连通的一处僻静小院走去。那是司礼监几位大珰共用的沐房,各自有独立隔间。关禧那间最为宽敞,引了温泉水,池壁以青石砌就,朴素实用。此刻室内水汽氤氲,铜灯照亮一室暖雾。
双喜早已将干净的月白中衣,靛青常服,以及澡豆,香巾等物一一摆放在池边的乌木架上,试了水温,这才躬身退到门外廊下守着。
关禧褪去衣物,迈入池中。温水包裹住身躯的瞬间,他舒了一口气,头往后仰,靠在微凉的池沿上,闭上了眼睛。水汽濡湿了他鸦羽般的长睫,沿着挺直的鼻梁滑落的水珠,在下颌处汇聚,滴入氤氲的水面。
这是难得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时刻。白日里威压赫赫的九千岁,此刻褪去了所有华服与权柄的负累,浸泡在只属于自己的方寸温热里。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一线,而松懈下来的空隙,立刻被强行压抑的思绪填满。
指尖划过水面,带起细微的涟漪。那触感,让他想起了另一片肌肤的温度,细腻微凉,在他掌心下颤抖,又渐渐染上他的滚烫。
是楚玉。
昏聩药房里那些混乱灼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破理智的闸门。她仰起的颈项,绷出脆弱的弧线,她濡湿的睫毛,颤动着承不住泪珠,她压抑的呜咽,混合着情欲,像细小的钩子,反复刮搔着他记忆最深处的软肉。还有她后来,被他半哄半迫着,用那双总是执笔捧物的手抚慰他时,指尖的战栗和掌心柔软的触感……
关禧喉结滚动了一下,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四溅,试图浇熄心头骤然复燃的暗火。可那火种早已深人骨髓,岂是轻易能灭?
混乱的思绪随之翻腾。她含泪问他:“你恨我吗?”
恨吗?
怎么会不恨?
恨她当初在承华宫,用那种评估器物般的冷静目光审视他,将他作为一枚可以交换,可以利用的棋子。恨她一次又一次,在他试图靠近时,用规矩,用身份,用冰冷的现实推开他,将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恨她心里……或许至今仍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清冷如月,才华卓绝的冯媛,那个在她最低微时给予过庇护和指引的女人。即使如今冯媛已成了贵妃,成了太后棋盘上的另一枚人质,即使楚玉说会陪着他,可那份经年累月的羁绊,真的能轻易抹去吗?
他嫉妒,嫉妒得发狂,却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他恨她,恨她让他看清了自己灵魂里最不堪的占有欲和卑微。恨她明明将他拖入这无边的泥沼,却又成了这泥沼里唯一能照亮他的光。
“要么一起走,要么都留下。”
她说这话时,泪眼朦胧,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烧尽的灰烬里进出的最后一点星火,烫进他心底。
一起走?谈何容易。
他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也是太后手中最得意的傀儡,皇帝眼中必欲除之的毒瘤。他的退路早已被他自己亲手斩断,前方是万丈深渊,身后是熊熊烈火。他早已没了选择。
可楚玉有。她还可以有另一种人生,远离这吃人的宫廷,不必日日悬心,不必以色事人,不必在他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上绑到死。他想送她出宫,想看她穿上寻常女子的衣裙,走在江南的烟雨里,看小桥流水,看竹影婆娑,不必再对任何人屈膝,不必再被“奴婢”二字框定一生。
他是真的,盼着她能过得好。
哪怕那好里,没有他。
关禧缓缓抬起手,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淌下。这双手,批过决定生死的朱红,握过沾满血污的刀柄,也抚过她温软战栗的肌肤。洁净与污浊,温柔与残忍,竟如此矛盾地集于一身。
恨意在心里翻搅,像毒蛇,啃噬着理智。可只要一闭上眼,楚玉的脸就会浮现,不是白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青黛姑娘,而是在药房昏暗光线下,卸下所有防备,泪水涟涟,主动吻上他,回应他的楚玉。是那个说“你在我就在”的楚玉。
那些尖锐的恨,就像撞上了最柔软的云絮,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只留下心底一片酸涩的胀痛。
为什么?
他不知道。或许因为,在这偌大的宫廷里,只有她是真切地看见他的人。不是看见司礼监掌印,不是看见九千岁,而是看见那个在停尸房草席上挣扎着爬起来,满身血污,恐惧又狼狈的小离子,看见那个灵魂被困在男性躯壳里无所适从的关禧。她的算计里有他,她的谋划里有他,她的……心里,应该也有他吧?
即使那份感情,混杂着愧疚,权衡,同情,甚至可能连她自己都未必厘清。
可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有,对他而言,已是溺毙前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指尖起皱,他才从水中起身。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背脊滑下,没入腰线。他用松软的棉布巾擦干身体,换上洁净的中衣常服,湿发也未束,只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走出沐房,夜风一吹,精神清明了几分。他正欲返回直房稍作歇息,永寿宫那边递消息的人,便到了。
来的是永寿宫一个面生的中年太监,穿着靛蓝绸面的袍子,面容白净。他由双喜引着,在值房外间的昏暗光线下等候,见到披散湿发,只着家常服饰的关禧出来,立刻上前,姿态恭谨,声音压得恰到好处:
“关掌印,太后娘娘请您即刻过永寿宫一趟。说是……得了些新进的洞庭春茶,想请掌印一同品鉴。”
话说得客气,带着点闲适的意味。可在这深更半夜,特意派人来请,且用的是不容置疑的即刻,其中的分量,关禧岂会不知。
他站在值房门口,廊下的灯笼将他身形拉长。湿发披散,月白中衣的领口微松,露出小片锁骨,靛青常服略显随意地披着。
片刻,他颔首。
“有劳公公稍候。容我更衣。”
说罢,转身,重新没入值房内室的阴影之中。
*
关禧很快收拾停当。
穿着那身象征权柄的绯红坐蟒袍,金冠束发,玉带悬腰,方才沐浴后的松散水汽被一丝不苟地敛去,只余下眉宇间一丝难以彻底驱散的倦色,和眼尾那颗在灯火下格外清晰的淡痣。
他乘上暖轿,穿过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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