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回到内缉事厂衙署时,雪霁天青,日头却稀薄,没什么暖意。
衙署内肃静一如往昔,番役值守,目不斜视。
他换下那身浸染了永寿宫暖香与晨间旖旎气息的竹青色外袍,连同中衣一并丢给双喜,步入衙署深处专设的浴房。
水温比永寿宫的稍烫些,他把自己沉进去,闭着眼,任由热水包裹,冲刷着皮肤上或许存在的痕迹,也试图浇熄心底那簇被反复撩拨又生生摁灭的邪火。
洗漱毕,换了身干净的靛青常服,头发用一支简单的乌木簪束起。早膳是惯常的清粥小菜,他吃得不多,只略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辰时已过,该处理公务了。司礼监掌印兼提督内厂,每日经手的奏报密件堆积如山。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提笔蘸墨,开始批阅。朱砂鲜红刺目,落在雪白的纸笺上,或准或驳,或杀或留,笔迹平稳,不见半分滞涩。
可他心思并未全然凝注于这些关乎人命前程的字符之上。永寿宫晨起那一幕,郑书意指尖的温度,耳畔的低语,还有那句未竟的“等晚上……”,总在不经意间窜入脑海,搅起微澜。而更深处,另一张沉静的面容,悄无声息地浮现,楚玉。
双喜昨日送去的药,不知见效如何?咳血……那是极凶险的症候。周时安的方子再好,终是隔了一层。她那样清冷的性子,病中该是何等难受?可曾有人悉心照料?冯昭仪……会善待她吗?
思绪纷杂,笔下却未停。直到将最后一份关于京畿防务换防的密报合上,搁笔,他才惊觉已近午时。腹中并不觉饿,但规矩如此。午膳依旧是清淡的菜式,他草草用过,便挥手让人撤了。
雪彻底停了,庭院中积雪未融,映着稀薄的日光,白得晃眼。一片岑寂中,时间的流逝变得迟缓。他起身,在暖阁里踱了几步,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覆雪的老梅上,心思飘得更远。
这个时辰……皇帝应该在永寿宫用膳了罢?母子二人,对着满桌珍馐,说着关乎内库开支,实则暗藏机锋的场面话。太后会如何应对?皇帝又会如何试探?
皇帝在永寿宫,太后的注意力必然被牵制。那么此刻,后宫各处的眼睛,是否会松懈些许?
尤其是……承华宫。
去看楚玉。
几个月了,他刻意回避,用无数公务和向太后的效忠来麻痹自己,仿佛只要不去想,不去看,那个叫楚玉的女人就能在他的记忆里安然无恙,也能在现实里因他的听话获得暂时的平安。
可双喜昨日带来的消息,像一根刺,扎破了这自欺欺人的假象。她病了,病得很重,咳血。而他,连光明正大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拐弯抹角地送药。
凭什么?
他是司礼监掌印,是提督内厂,可以在后宫行走,难道连探望一个旧宫人的自由都没有?就算太后知晓,此刻她正应付着皇帝,难道还能立刻分心来管他?况且,他以公务为由,巡查六宫,名正言顺。
纠结像两股绳索在脑中拉扯。理智警告他风险,情感却叫嚣着冲动。窗外的雪光映着他变幻不定的侧脸,最终,那点被压抑了太久,对楚玉本能的牵挂,压倒了所有权衡。
“双喜。”他扬声唤道。
双喜一直在外间候着,闻声小跑进来,“督主。”
“备轿,去承华宫。”关禧转身,走向衣架,取下一件玄色狐皮大氅,语气尽量平静,“冯昭仪协理宫务,年节下各宫用度支取、人手调配,有几处模糊不清,本督需当面核实。”
“是,奴才这就去准备。”双喜心知肚明,什么核查公务,不过是借口。督主这是终于忍不住要去见青黛姑娘了。他不敢多言,退出去安排。
不多时,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已停在衙署二门外,随行的除了双喜,还有四名穿着便服,眼神精悍的厂卫番役,既是护卫,也是排场。
关禧裹紧大氅,踏入轿中。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目光。小轿起行,朝着后宫方向而去。
雪后宫道空旷寂静,轿夫脚步轻捷。关禧靠在轿厢内壁,闭着眼,指尖摩挲着大氅边缘柔软的狐毛。心跳,在沉寂中逐渐加快。近乡情怯,或许便是如此。他不知道见到楚玉该说什么,更不知道会看到怎样的她。病容憔悴?还是清冷疏离?还有冯媛……她会如何反应?
承华宫位于西六宫偏北,不算最得宠的宫苑,却因冯媛协理宫务之权,向来打理得井井有条,自有一股清贵气象。轿子在宫门外停下,双喜上前,对守门的太监亮出东厂的腰牌,“司礼监关掌印,有公务需面见冯昭仪娘娘,速去通传。”
守门的太监是个面生的年轻内侍,闻言吓得一哆嗦,抬眼觑见轿边那几名气息沉凝的番役,又看到双喜手中那枚代表着滔天权势的铜符,哪敢怠慢,连忙躬身:“是是是,奴才这就去禀报娘娘!”说罢,转身一溜小跑进了宫门。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轿中的关禧而言,却仿佛过了许久。他听见宫门内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太监小跑着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对着轿子深深一揖:
“关掌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娘娘请您进去呢。雪天路滑,您小心脚下。”
关禧掀帘下轿,玄色大氅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他微微颔首,随着那引路的太监,步入了承华宫门。
与永寿宫的恢弘奢华,乾元殿的庄严肃穆不同,承华宫内景致清雅,一路行来,但见雪覆松竹,廊庑洁净,虽值寒冬,几株老梅却凌寒绽放,暗香浮动,幽幽袭人。宫人往来,皆屏息静气,行动规矩,见到关禧这一行人,无不迅速退避垂首,姿态恭谨中透着畏惧。
引路太监直接将关禧带到了寝殿所在的院落。院中积雪扫得极干净,露出青灰色的砖石地面,一株高大的玉兰树落光了叶子,枝桠遒劲,覆着晶莹雪挂。正房三间,门窗紧闭,廊下站着两个青衣宫女,见到关禧,齐齐屈膝行礼。
太监在门前止步,躬身道:“掌印,娘娘在里头。您请。”
关禧顿了顿,抬手解下大氅,递给身后的双喜,自己整了整靛青常服的衣襟,迈步上前,亲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
一股混合着药香,暖意与淡淡女子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柔和,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外间的寒气。陈设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与书卷气,多宝阁上除了几件古玩,更多是整齐叠放的书籍卷轴。临窗的炕上铺着厚厚的锦褥,设着小几。而此刻,吸引关禧全部注意力的,是里间那张垂着纱帐的拔步床,以及床边的两个人。
冯媛正坐在床沿。
她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织锦袄裙,外罩一件月白缎面出锋的比甲,乌发挽成温婉的坠马髻,只簪着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耳边一对小小的翡翠坠子。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还是那副温婉清丽的模样,只是眼角眉梢,比起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抑或是疲惫?
而她的怀里,半靠半躺着的,正是楚玉。
楚玉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外头松松披了件浅青色缎面夹袄,墨黑的长发未绾,铺散在身后与冯媛的臂弯间。她的脸色苍白,唇色极淡,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清减了许多,却依旧不掩其五官的精致与那股子浸到骨子里的清冷气质。
冯媛一手揽着楚玉的肩,另一只手正端着一个甜白釉的小药碗,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汁。她低着头,正轻声对楚玉说着什么,然后把药碗凑到楚玉唇边,喂她喝药。楚玉似乎没什么力气,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吞咽,偶尔被呛到,低低咳嗽两声,冯媛便会放下药碗,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帕子,替她擦拭嘴角,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这一幕,和谐,亲密,甚至……刺眼。
关禧的脚步在进门处顿住了。他设想过许多种见到楚玉的情景,却唯独没有这一种。冯媛……她怎么会?她们之间,何时有了这样……远超主仆的亲密?
楚玉心里有冯媛,他是知道的。可那不该是……不该是这样的形态,冯媛是主子,是昭仪,楚玉是宫女,是奴婢,就算有情分,就算楚玉病重需要照料,又何至于此?亲自揽在怀里喂药,这般姿态,这般眼神……
“关掌印来了?”冯媛这才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望向关禧,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带着些许讶异的微笑,手上喂药的动作未停,“真是稀客。快请进来吧,外头冷。”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婉,听不出什么异样,仿佛眼前这亲密无间的景象再正常不过。
楚玉也转动眼眸,朝门口看来。她的目光疏离,只是在触及关禧身影时,颤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想挣扎着坐直些,却被冯媛按住了肩膀。
“别动,仔细又咳。”冯媛低语,语气是关禧从未听过的温柔,她这才将药碗暂且搁在床边小几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楚玉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才重新看向关禧,笑意盈盈,“掌印公务繁忙,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她完全没在意关禧瞬间晦暗下去的脸色,也忘了自己怀中正抱着一个本该由宫女伺候的病人。
关禧强迫自己挪动脚步,走进室内。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绵密的针尖上。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符合此刻公务巡查身份的笑容。
“叨扰娘娘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楚玉苍白的面容,“年关将近,各宫用度支取、人员调度,司礼监与内官监需核对清楚。承华宫这边历来账目清晰,只是有几笔款项去处,下头人报得含糊,奴才顺路,便过来问问娘娘,也好心中有数。”
他这番话编得滴水不漏,目光却始终难以从楚玉身上移开。她瘦了,下巴尖得可怜,领口露出的锁骨清晰可见。那双总是沉静的眼,因生病蒙着一层水汽,少了些锐利,多了些他从未见过的脆弱,她靠在冯媛怀里,对周遭的一切,包括他的到来,都漠不关心。
“原来是为这个。”冯媛点点头,笑容得体,“些许琐事,竟劳动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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