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丛木芙蓉，风一时来，一时又走了，花瓣便随着一下一下地摇，摇得人心里也跟着晃晃荡荡。
这几日谢昭总在夜里醒，醒的时候，屋里很静，只有阿霁海的呼吸声。
她的手会不自觉地抬起来，指尖从他的眉骨一路轻轻抚去。少年的睫毛颤了颤，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那只搁在被外的手抬起来，摸索着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按，按得紧紧的，喉咙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也不晓得是醒着还是梦里。
谢昭由他按着，掌心底下是他温热的脸，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她手心里。
她忽然就有些不敢看他了，阿霁海一路把人抱得极紧，脚下的银铃响得也比往日急，像是这一身铃声都知道抱人的这个心里头高兴，把那份兴头也跟着一并摇了出来。
到了院中，阿霁海拉着人坐下，声音里裹着笑，像是有什幺话要说，又偏要绕上一圈才肯说。
“阿妹。”
“嗯。”
“你今日去哪儿了？”
“山里。”
“山里有什么好？”
“我每天都进山采菌子。”
“山里的菌子再怎么好，”他把声音压低了些，“也没有我好啊。”
谢昭没接他这茬，只伸手在他额角上点了一下，“我瞧你像只过分兴奋的犬儿。”
“犬儿就犬儿。”阿霁海伏在她膝边，把脸埋进她手心里，又仰起头来，眼睛弯弯地看着她，像是把整颗心都捧出来了，什么也不加掩饰。
“你摸我，我便高兴。你摸得久些，我便再高兴些。”
谢昭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弯了下唇角，抬起手，在他发间慢慢地揉了一揉。他便把头低下来，由着她揉。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额角滑下去，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她开了口，声音几乎是挂在现下又一阵风里。
“阿霁。”
“嗯。”
“我……想起来了，还瞒了你一件事。”
阿霁海的脸还搁在她手心里，先是没有懂。他慢慢把头抬起来，看了她一眼，眼里还带着方才的一点笑。
“想起什么了？”
“想起来我是谁。”
阿霁海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可这一瞬间，那点笑就像被风一点点地揭了下去，只剩下底下的一张毫无准备的脸。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全想起来了。”
他又沉默了，院子里很静。他的眼睛里一点点地变，从惊愕，到茫然。
少年声音低低，“那你说瞒着我的，是什么事？”
“阿霁。”谢昭把手覆上去，按在他的手背上，“我真名叫谢昭，最初没告诉你是我有些疑心。”
“谢昭。”
阿霁海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要把它掰开了，看里头是什么。玉面凝霜，眸光如寒，声也无波，“原来你叫谢昭。”
谢昭不觉着有防人之心如何，只是不愿他不开心，“你仍可唤我阿榜。”
“阿霁，不敢冒犯。”阿霁海这般说着，仍似石雕木刻的坐在那，半分未动。
“你怪我？”
那双总叫阿霁海觉着如蜜暖的琥珀眼眸也有了几分秋水的凛肃。
阿霁海看着她那双眼睛，他一向喜欢这抹琥珀色的，看着人时，像是把整个日头都收进去了。可这会儿，那日头落了，落在水底，隔着凉。
“我怪你什么。”他垂下眼去，“我有什么可怪的。”
“阿霁。”
“你是什么人，我不晓得。”他又道，“你从哪里来，我也不晓得。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就躺在河滩上，一身都是水，烧得话也说不全。”
谢昭没有立刻说话，她张了张嘴，可这一回，她竟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
“那你如今，”阿霁海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已经蒙了一层水，“是要走了？”
“我想同你商量。”
“商量什么？”
“我留在这里住着是不行的。”谢昭斟酌着字句，放缓语气，“我舅舅，还有我爹娘在家中等我。我若一直不回去，他们迟早要寻来。”
“我想。”她又说，声音低下去，“我想带你一同回去。”
阿霁海怔住了，他方才还是一副石头样的，这会儿却像是被人从里头敲了一下，裂开一线。
“带我回去？”
“嗯。”
“回去做什么？”
“在彼此身边，做什么都好。等你适应好了，我再带你去面圣，与舅舅商讨如何安置南诏。”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那种从没露过的软和。
“不是要你此刻就应。你可以慢慢地想。”
阿霁海听着，身子却没动。他坐在那里把话听完了，又仿佛什么也没听进去的样子。
“……”
“阿霁。”
“留在这里不好吗？”阿霁海的声音细微，缓缓道，“阿妹，你不是喜欢这里吗？”
他抬眼看她，水色从他那一双杏眼溢出来，顺着眼角慢慢滑下去。见他这般，谢昭终是幽幽长叹，为他细细拭去水痕。
“喜欢不是这样算的。”
“那该怎么算？”少年抓上她的手，脸颊贴了上去，似要揉进其中，脸与掌心融在一起，才好不分开。
“那该怎么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哑，“你告诉我……”
“你教我啊……”
谢昭想要两全，双唇翕动，嚼尽万语，可那如白玉的性子，烧时犹嫌冷。她的性子向来是直的，这一回，却把话说得那样小心。
“你我若只是寻常人家，我愿与你在方寸地共一檐雨。”她看着他，“阿霁，我知你对汉人朝廷多有抵触。重税之困、远戍之劳已是前朝旧事，复臣于梁，利在千秋，亦惠泽你我。”
“对你而言，我重要吗？”
谢昭答得果断，“重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蒙上一层盈盈光华，松开了手。
“骗子！”
“你又骗我——”
谢昭没有辩驳，任他这一句落在自己身上。
阿霁海的声音高了些，一腔情浓灼灼。
“我不是重要吗！我不是在你面前吗！”
“你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这种时候你还在考虑你的朝廷！你就是这样算的吗！”
谢昭不闪不避，并非不怜他天真，此时此刻对他只有赤诚。
“我乃大梁子民，食禄避责，何以为臣。”
“哈哈。哈。”
他笑了两声，那笑落下来，哪里也不着，垂在半空里散了个干净。少年垂下眼去，那双眼里的神色便藏了个干净，什么也瞧不见了。
“好一个忠臣良将。”阿霁海把声音放得很轻，“我这不过粗野之地，恐招待不周，明安侯请回吧。”
乌斯狼子野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