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德斯接到那通越洋电话时，正坐在里斯本一家常去的餐厅里切割牛排。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
“何塞，”他对着手机，语气里带着消化这句信息所需的停顿，“你慢点说。你在芝加哥的街上，捡了个……孩子？”
他把叉子轻轻搁在盘边。足球世界里没有这条业务。但几十秒后，他捕捉到了对方语调里那层薄冰似的、不容置疑的冷静——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这八个字他懂，这和把一名球员从复杂的旧合同里剥离出来，再悄无声息地塞进新俱乐部，本质上是同一种手艺。
他的通讯录往下翻了几页，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保罗·罗泽。一位在芝加哥执业的税务律师，他们十五年前在某个沉闷的国际金融研讨会上结识，交换过名片，此后只在圣诞互发贺卡。门德斯拨通了电话。寒暄持续了五分钟，谈及彼此的生意、家庭和里斯本的天气，然后他才用上那种谈一笔敏感但合法的小生意时的口吻：
“保罗，有件非常私人的事需要你专业的帮助……对，一个年轻人，暂时无家可归。需要一套合法、低调、能立刻运作起来的身份和基础保障。对，要像最优税务结构一样清晰、无懈可击。费用不是问题，我会按最高标准的三倍预付。”
挂了电话，门德斯看着窗外里斯本的夕阳，感到一丝职业范畴外的滑稽。他，豪尔赫·门德斯，刚刚为一桩街头救援案件，雇佣了一位顶尖的税务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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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出现在旅馆门口的，不是什么神秘特工，而是保罗律师本人——一个身材微微发福、发际线堪忧、穿着昂贵但款式过时西装的中产阶级专业人士。
他努力想显得公事公办，但眼睛里透着浓浓的不解和“我到底为什么要接这活”的无奈。他的一举一动都试图模仿电影里的干练角色，却总透着律师特有的谨慎和啰嗦：
他递卡片时会下意识地扶一下眼镜。说“别深究来源”时，语气不像警告，更像在念一条他刚拟好的法律免责条款。
尤其是当他完成交接，转身离开时，心里想的是赶紧回办公室处理真正的案子，结果走到停车场才猛地一拍脑门：“坏了！门德斯是不是说要安排车送他来着？”
他推开车门，几片雪花立刻卷进脖子里。快步折返时，正好看见那个裹在臃肿羽绒服里的瘦小身影，抱着一只便利店塑料袋，头也不回地拐进了街角愈发浓重的风雪中。
罗泽律师愣在旅馆门口，雪花落在他昂贵的西装肩头。片刻后，他回到车上，拨通了电话，语气里混杂着失职的尴尬和发现了意外条款般的微妙兴味：“豪尔赫，有个小状况……我们‘简化’了流程。你那位小当事人，展现了惊人的自主性。他选择自行前往目的地。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电话这头，门德斯想象着老友保罗在芝加哥雪夜中略显狼狈的样子，又想象着那个孩子沉默行进的背影，终于没忍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给穆里尼奥发去一条信息。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汇报，倒更像分享一则业内趣闻：
「何塞，你从雪里捡起来的那只‘小鸟’，最新观测显示：它没等喂食，已经开始尝试自己扑腾翅膀了。坐标正确，正在移动。」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轻响。门德斯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刀叉。牛排已经凉了，但他嘴角那点未散尽的笑意，让这顿中断的晚餐有了一丝别样的滋味。远在芝加哥的雪，和里斯本的暮色，通过两条简短的通话和一条信息，完成了一次无人知晓的勾连。
芝加哥奥黑尔机场，贵宾休息室
穆里尼奥坐在飞往伦敦的航班头等舱休息室里，手边是一杯没碰过的浓缩咖啡。窗外，地勤车辆在灰蒙蒙的雪后光线里缓慢移动。芝加哥正在被他抛在身后，连同那个雪夜，以及雪夜里那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手机在桃木桌面上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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