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东风(一)
“公子公子,该起身了。”
已近午时,府里上下都安静得紧,童子坐在小厨屋里身前的药热了一遍又一遍,还不见公子起身,担心公子是否身子有不适,他得回到程冉居处,打算推开门将她唤起。
童子轻脚轻手推门,却还是发出了“吱呀”声,平日里这声音足以让公子醒过来了,可今天公子却丝毫没有动静,他心里愈发不安起来,更加放轻手脚。
童子一近身服侍,那些婢女就被程冉清退了,那么多人,在远离洛阳那么多年后,她实在不适。
许是昨日闹得动静太大了,整城沸腾,所以才显得今日的寂静有些难得。
很快,童子的一声喊叫打破了静谧,“汀兰姊,公子发热了。”
前夜下了好一场大雪,也就几个时辰,青砖泥地上已铺深一尺,还未到鸡鸣之时,城门大开,铠甲撞击摩擦声就在这寂静之时响起了。
前锋兵举着铁戟入了城。
一队队整队的跑步声悄悄突然传来,惊得城内百姓闭门闭户,不敢出声,城中在高粱出城突击时便有风闻透出,说——安汉王要入城了。
安汉王入城,有人高兴就有人担忧。
百姓自然是高兴啊,安汉王那边的将军早已向全城放出过话来,人人传,举城降,不杀一人,安汉王手下汉军早有纪律严明之称,若是入城,对普通老百姓也无差,甚至比士族下的日子更好过一些。
只杨田二家得到风声时,已晚了。
两府家主与正相约杨府密谋商议,被精兵包围了,高粱手下精兵们守着街口,连只蛆蝇都飞不出府门。
程冉是最后一波人里进的杨田二府,天已白。
高粱手下办事伶俐,将库房登记造册后直接交给了程冉,程冉仔细核对了一下数目,天色又晚了,她强撑着困乏的身子,硬是将所有器物核对了个遍这才回屋子里歇下。
一歇下就进入了好几个轮回轮往的梦。
那是一个夏日,炎阳高高挂在天边,蝉鸣声叽叽喳喳入耳,难得吹一阵风,也是热气腾腾的,让人燥热无比,她身上穿的薄绸,却还是出了一身汗,鬓发上也微微汗湿,腻乎乎的,惹得人躺着也没劲儿。
她躺在玉簟上,手中还拽了几片简。
微眯着眼,像是将睡未睡。
她记起来这仿佛是她刚入宫两月时候,天大旱,民不聊生。
她想:满朝文武都知,皇帝七岁即位,陈司马由先帝托付进而监国,先帝临终前为保太子权利稳固,也另指派了两位大臣,其中一位便是她的祖父,程亮。另一位,名唤高兴,中书监,尚书令,掌机要,是程亮的副手。
祖父程亮乃司空,录尚书事,兼扬州刺史。
可到如今皇帝已十有八,权柄旁落,怎能忍?
只忠于汉室的程家在这几年中逐渐势微,大灾大焊让各地叛乱频发,陈司马手掌兵权逐渐势大,无数次有朝臣上书让皇帝亲临政事,但很显然,国事皇帝还是沾不了手,陈司马以皇帝年幼无知为由,政权尽数依旧掌握在陈司马手中。
想到这儿,程冉轻笑了一声,一个是傀儡皇帝,一个是傀儡皇后,实在般配得紧。
只是不知道兄长如何了?
母亲在三年前改嫁,改到陈家,将她也带去了陈家,自此,她与兄长,在未曾谋面。
偶尔见着祖父,祖父会向她请安问好,二人在宫里也是寒暄两句,丝毫不敢在陈司马的监视下露出一丁点马脚来。
两月,两月她就取得了刘迢对她基本的信任。
陈司马传信来,说她做得好。
要让皇帝成为一个身体空虚,声色犬马的废物,要让朝野上下都知,这皇帝被情色蛀空了身子,
若是没有这几个辅政大臣,国家大事是万万不能交到他手里的。
程冉被母亲求了两夜,软了心肠,答应入宫,她知道,这是陈司马这位名义上的“继父”在利用母亲钳制她,利用她,但她别无选择。
尽管史书上给她预留着祸国妖后的名义。
陈司马以前送进皇帝宫中的那些女官人,全被皇帝以各种理由打发了,这点小小的宫内权利,陈司马也不敢过于干涉。
这次,以后宫需要“皇后”的名义,将程冉送进来,皇帝也找不到由头发作了,作为程家三代的嫡出女公子,也是他陈大司马的继女,论出身,论身份地位怎么都够格儿了。
皇帝也找不出什么由头了。
容貌秉性,程家作为先帝的托孤大臣,莫不是哪样还屈辱了皇帝?程冉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一个小宫女轻轻跑了过来,与正端着漆盘盛着果子的宫女对了对眼神,垂首站在垂下的纱帘外道,“皇后,陛下有请。”
好半晌,里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来,久得外面通传的小宫女腿都站软了,久得以为她歇着入眠了,小宫女还想开口,几人对了对眼色,拉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
冰鉴外一阵风拂过,吹得纱帘像云乱飘,一会就落下了,程冉看着它飘起又落下,反反复复五次,她这才用手指轻描自己眉目,又轻轻翻了个身,
她喜静。
外面传来细细碎碎的言语交谈声,程冉皱了皱眉,缓了缓,一直等到安静之时这才轻“嗯”了一声,又道:“更衣。”
听到她这句话后,宫女们才各司其职排着小队鱼贯而入,那小宫女这才松了口气,动了动已站得僵硬的小腿,道:“那婢子回去回话。”
小宫女没有听见程冉回话,也不敢动,那为首的婢女对着她点了点头,她敛下眉目,弓着腰往后退了,直到退出长秋宫宫门才转身,单腿站着锤了锤发麻的另一只腿,那只腿走上两步便像针尖刺一根根扎进肌肤里,
小宫女不免怨怼,心中暗自诽谤道:早就听闻过,这皇后娇纵得紧,除了那张脸以外,并无其他可取之处,但耐不住皇帝陛下喜爱。
为首的婢女将纱帘卷起,又使人端来铜盆,取来锻帕,替她擦拭身子,程冉也懒得动弹,只任由她们动作。几人各司其职,很快围绕着程冉进行了下去。
擦到腰间痕迹时,程冉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本就闭着眼养神,疼得索性睁开了眼,她皱了眉没好气地将那缎帕扯过了扔在菱形纹青砖上,二者相撞击,发出不大不小的清脆声响。
这一动作,惹得宫女们大气不敢出,都低着头。
为首的宫女赶忙请罪,“皇后恕罪,”
其余婢女也跟着跪下,程冉换了个姿势,靠在小漆几上,一边漫不经心玩着自己那一缕垂落而下的青丝,一边上下打量着地上跪着低着头的几位,在心底闷笑一声,懒洋洋开口,“青原,你来给孤篦发。”
跪在最末的丫头闻言立即起身来,从前面的宫女手上抢过牛角篦子,耀武扬威似地蔑了她一眼,收回眼神后恢复脸色往程冉身后去。
察觉到身后的眼神,程冉笑着道,“苏然,继续吧。”
为首的婢女这才抬起头来,双膝跪着去将那方白色缎帕拾起,捡起来时转身后起身时正好对上程冉似笑非笑的眼,她又赶忙将眼低下去,慢慢踱到程冉身侧,唤人重新打了一盆水,将帕子洗净后才继续替程冉擦拭。
她眼神里透露着一种“不甘心”,程冉瞧得仔仔细细。
左右不过都是陈司马手中的棋子罢了,又何必借机“报复”她这个皇后,何况,身份天差地别摆在这里,她使点小动作,程冉就给她使点大动作,又能如何呢?
程冉由人伺候着穿上裾裙,转身出了千秋宫,走到宫门时,便听见守门的小宫女正在搭话,“陛下对这位中宫真是疼爱。”
“可不是嘛,陛下御极快十年了,宫中也就女君一人,”
说完,两人对视,捂嘴笑了起来。
程冉听完后才缓慢出了宫门,也不声张,两人余光注意到她出来了,立即用手捂住嘴,又像程冉行礼,程冉见她二人那般痴傻模样,浅浅笑了一下,二人听见她这笑,杵在原地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好半晌,未传来拉她二人“杖毙”等惩罚的声音,她二人才抬起头,这才发现人早已走远。
小宫女喃喃道:“我觉得女君脾性也不像她们说得那么差。”
另一个赶忙过来,捂住她的嘴,又四周环顾了一圈,“以后咱两都得仔细着这张嘴,再给我两数个胆子,也不敢再议论女君。”
小宫女连连点头,这才被松开嘴,小声叹道:“你可知道?阿姊,”
“嗯?知道什么?”
小宫女继续说,“一月前我小弟病重,我走投无路之际就擅作主张去求了女君,女君让太医给捡了药,从那时起,我觉得女君,并不是个坏人。”
另一个宫女也轻轻点头,“此事你我二人知道便是了,可莫传出去,徒给女君增加负担。”
小宫女点头称是。
“阿姊,我知道的。”
“陛下,女君到了。”
程冉到时,刘迢正在舞剑,他舞剑有个癖好,便是点着灯,那几支灯的火苗若隐若现,屋内烟雾缭绕,隐隐可见的炉盖高耸如层层叠叠的山峦,博山小炉上雕有仙人、异兽,下有象征东海的底盘。
焚香时烟气从镂空的山石间袅袅升起,将宛如海上仙山。
求仙问道,也便是如此了。
听见外面宫女禀报说她来了,他才将剑丢给身边的常侍,自行取了小黄门手上漆盘里放着的锦帕,在额头擦拭着,擦拭完后又举起手去嗅了嗅,道:“没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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