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是六月十五。
清平镇的夏日算不得太热,却闷。空气里的水分像是从什么东西里被拧出来的,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良岑坐在棺材铺门口,替郑老板给一口新棺材上桐油。郑老板在里头刨木板,刨花飞了一地,空气里满是木头的生腥气。
良岑手里的刷子一下接一下地抹着桐油,心思却不在棺材上。他在想昨日听到的一则消息。
消息是从一个走货的脚夫嘴里漏出来的。那脚夫从西边来,路过清平镇歇脚,在茶馆里要了一碗凉茶,同旁的人闲谈。良岑恰去送挽联,立在柜台边,听了个齐全。
“西山那片的杜鹃,谢了。”脚夫道。
旁人问:“不是开得好好的么?怎的忽然谢了?”
“不知。一夜之间全谢了。花瓣落了一地,红得像血泼的。”
“怪事。”
“还有更怪的。”脚夫压低嗓子,“杜鹃谢了之后,有人瞧见一个黑影从西山上下来。往东去了。”
良岑手里的挽联险些落在地上。
往东。
清平镇便在西山的东边。
脚夫吃完了凉茶,用袖子抹抹嘴,挑起担子走了。良岑立在茶馆柜台边,将挽联递与掌柜,收了钱,迈出门去。六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在头顶,他的后背却全是冷汗。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西山上的杜鹃花,是榭瑾的阴气催开的。花谢了,说明榭瑾离了西山。往东走——东边有十几个镇子,清平不过是其中之一。榭瑾未必在寻他。纵是在寻,也未必寻到清平来。纵是寻到清平来,他有蔽息丸,阳气压得与死人一般,榭瑾未必认得出。
他这般想着,走回棺材铺,坐下来,拿起刷子,继续给棺材上桐油。
然后他做了今日最蠢的一件事。
傍晚时分,一个买纸钱的主顾来了。是镇东头老孙家的管家,家中老太太过世,要买一批纸钱。良岑替郑老板招呼客人,收了钱,将人送到门口。管家临走前,良岑忽然开口了。
“孙管家,同您打听桩事。”
管家回过头:“沈先生您说。”
良岑的手扶着门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一块漆皮。他的声音极随意,随意到他自己都觉得演过了头。
“近日镇上可有来过什么生面孔?穿黑衣裳的,高高瘦瘦的,瞧着不大好惹的那种。”
管家想了想:“好像没有。”
良岑点点头,正要道谢。
管家忽然皱起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抬起手,越过良岑的肩头,朝他身后指了指。
“沈先生,您说的那人——”
良岑的呼吸停了。
“——可不就跟在您后头么。”
后来良岑忆起那一刻,觉着那大约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最安静的一个瞬息。
所有的声响——棺材铺里郑老板刨木板的声音、街上孩童跑过的声音、隔壁城隍庙的钟声——尽数被抽走了。像有人将整个世界装进了一口棺材,盖上了盖子。
他慢慢转过头。
榭瑾立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黑衣,高挑,瘦得颧骨的轮廓都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了。他立在落日的余晖里,可落日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落进了一口深井,全被吞了进去,无一丝反射出来。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那是两口枯井,井底沉着的东西不知是爱还是恨,什么都瞧不清。
但良岑瞧见了些许——在黑色的最深处,有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红,像是杜鹃花瓣被揉碎之后,汁液渗在白纸上的那种颜色。
管家不知何时已走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无人留意棺材铺门口立着的这两个人。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年轻人,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一个穿黑衣的瘦高男人,立在夕光里,周身的气息令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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