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岑不知自己又在黑暗中挨了多久。
那只死鼠被他用干草盖了又掀,掀了又盖,反反复复,竟成了某种唯有他自己明白的仪式。陶碗里的水换过三轮,干饼换过两回。他吃,他饮,他活着。不是因为眷恋这具躯壳,是因为榭瑾要他活。
这个念头像一根鱼刺卡在咽喉里,吞不下,吐不出。每咽一口水都疼,可疼的位置不在喉咙——在更深处,在胸腔与腹腔之间那个说不清是心还是胃的去处。
他把榭瑾那日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
你只是受不住你自己看着我受苦。你受不住的是你自己的愧疚,不是我受的苦。
这句话最毒的地方不是它伤人,是它说对了。
良岑上辈子在白玉京做了几百年神仙,从不需要面对“对错”二字。神职之内的事,按规矩办便是对的,不按规矩办便是错的。后来被贬下凡,被□□两百载,他也没有面对过“对错”——他是受害之人,受害者天然是对的。
他给榭瑾下忘情咒时,心里想的是:我是为他好。
受害之人用最后的气力护住了心上人,这难道不是对的么?
他从未想过,也许榭瑾根本不需要他护着。也许榭瑾宁愿屠尽伤人者,再与他一同被打入九幽,一同被鬼火炙烤,一同疼,一同死,也不愿被他用一道“为你好”的咒术从自己的人生里生生剜去。
他从未给过榭瑾选择的机会。
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榭瑾记得。
九幽的鬼火烧了两百年,把他记忆里所有关于良岑的细枝末节烧成灰烬,他又一片一片拼回来。烧一遍,拼一遍。烧一遍,拼一遍。然后他立在地窖门口,用那种平稳的、像念清单一般的语气,把良岑嘴角的弧度说了出来。像是在说一桩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
良岑将脸埋进膝间。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桩旧事。
那时他们在一处还没多久,榭瑾从忘川边上飞到白玉京来寻他。白玉京的守卫不许厉鬼入城,榭瑾便立在城门外等。等了一日一夜,等到良岑下了值出来,望见他立在白玉砌的城墙底下,黑衣被云海里的水汽打得半湿,发上结了一层薄霜。
良岑跑过去握住他的手,冰得像握着一块从忘川河底捞出来的石头。
他问:你怎么不寻个地方避一避。
榭瑾道:怕你出来寻不见我。
那时他不觉得这有什么。榭瑾便是这样的——该说是这样的鬼。认准了便不改,等了便不走,爱了便不撒手。他将这些视作理所当然,像日头从东边升起一般理所当然。
他从未想过,于榭瑾而言,“等”这件事本身要耗费多少气力。一只杜鹃鸟,从忘川飞到白玉京,穿过鬼界的灰雾,穿过人间的烟火,穿过天界的屏障,末了立在白玉砌的城墙底下,被云海的水汽打湿了羽毛——只为了怕他出来寻不见。
然后他给这只鸟下了忘情咒。
良岑的指甲陷进掌心里。
疼。
可疼的位置不对。他想让掌心疼,因为掌心疼了,胸腔里那个地方便不会那么疼了。但没有用。掌心的疼是尖锐的、集中的、有边界的。胸腔里那个地方的疼不是。它是钝的,是弥漫的,是没有边界的,像忘川的水,黑的,缓的,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把一切都泡胀了。
门开了。
良岑抬起头。
榭瑾立在门口。今日他没有穿那件领口磨浅了的旧衣,换了一件新的,黑色的,质地极硬,领口极高,将他的下颌线衬得像一道刀口。他的眼睛还是黑的,还是那种将所有情绪都沉到水面以下的平静。
他走下台阶,每一步都没有声响。阴气先于他的脚步漫进来,从脚踝爬到良岑的膝盖,从膝盖爬到胸口。
良岑的后背贴紧石壁,苔藓的湿冷透过衣衫渗进皮肤。
他没有开口。
他不知该说什么。所有他预备过的台词——“我错了”“你放我出去”“榭瑾你冷静些”——在这一刻都变得像纸一样薄,尚未出口便被阴气浸透了,沉甸甸地坠在舌根底下。
榭瑾在他面前蹲下来。
这个姿态太近了。近到良岑能望见他眼珠里那些黑色的裂纹,近到他能嗅见他身上忘川水的气味——不是上回那种阴冷的腥气,是更深的、从河底淤泥最深处翻上来的腐败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烂了许多年,始终无人打捞。
榭瑾看着他。
他看着榭瑾。
“你今日不笑了。”榭瑾道。不是问句。
良岑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不装了?”
榭瑾的语气还是平的。可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聚集——不是情绪,是比情绪更深的东西。像忘川水底被搅动的淤泥,从最深处翻上来,将整口井的水都染成黑色。
良岑道:“榭瑾。”
这是他这一世重逢以来,头一回不是在求饶、不是在试探、不是在装乖的情形下唤这个名字。没有目的,没有算计,没有“我这般唤他会不会心软”的预设。
只是唤了。
因为胸腔里那个地方太疼了,疼到他需要一个名字来堵住那个缺口。
榭瑾眼睛里那层黑色翻涌了一下。
然后他吻了上来。
不是吻。
是撕咬。
榭瑾的唇撞上来的刹那,良岑的后脑磕在了石壁上。苔藓被撞碎了,暗红的汁液顺着壁面往下淌,渗进他的领口,冰凉一片。可比苔藓汁液更凉的是榭瑾的嘴唇——不是冷,是没有温度。厉鬼的唇是没有温度的,它只是一个形状,一个容器,用来盛放两百年九幽鬼火都烧不尽的、已被扭曲成不知是爱还是恨的东西。
榭瑾的齿咬住了他的下唇。
不是轻轻地衔。是咬。上下齿对穿,像杜鹃鸟啄开一粒坚硬的种子,像厉鬼撕开一道旧伤口。
血从良岑的下唇涌出来。铁锈似的腥气在两人唇齿间炸开。
良岑推他。
双手撑在榭瑾胸口,用尽全力往外推。可榭瑾的胸膛像一面黑石砌的壁,纹丝不动。厉鬼的气力不是一具凡人躯壳能抗衡的——良岑的推搡落在他身上,像雨点打在忘川水面,连涟漪都激不起。
榭瑾的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指节插进他的发间,收紧,将他的头固定在石壁与榭瑾的唇之间,连转动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血从良岑的下唇流到下颌,从下颌滴到衣襟上。
榭瑾的舌抵进那道伤口里。
不是舔。是抵进去。像一柄刀插进已切开的刀口里,往更深的地方撬。
疼。
疼得良岑眼前发白。苔藓的暗红光芒在他视野里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带着榭瑾眼中那层黑色翻涌的影子。
他仍在推。双手从榭瑾的胸口移到肩头,攥住那件质地极硬的黑衣,指节攥得发白,用尽周身气力往外推。衣料被他攥出了褶皱,可榭瑾的身子纹丝不动。
他的吻——若这也能唤作吻的话——从良岑的下唇移到嘴角。齿松开被咬烂的下唇,舌尖沿着嘴角那道曾被调整过的弧线舔过去。良岑嘴角的筋肉在他舌尖底下痉挛。不是回应,是疼的。
“你推我。”
榭瑾的声音从唇与皮肤的缝隙里渗出来,闷的,湿的,带着良岑血的味道。
良岑没有应声。他的气息被堵在半途,从鼻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