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岑在温州鬼城住了三个月。
鬼城无日月，灰雾终年不散。良岑这日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猛的跳了一下，在神魂最深处。他心中一紧，操纵着神力探查，忽想起車敬欢说过的话：
“走尸之躯，神魂不全，须静养，切忌心绪大起大落。”
他在温州鬼城住了三个月，鬼魂们待他极好，替他缝衣采药，无微不至，用嘶哑的嗓音一声一声唤他花神大人。他不曾动过怒，不曾伤过心，可神魂上的那道裂纹还是来了。
良岑寻思着。从前他做丧葬之神，超度亡魂，替无主尸骨诵往生咒，心里是平静的，和煦的。因为他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知道箫音会把它们送去该去的地方。那是悲悯，蓝桉花神飞升的根基，无关修为。
温州鬼城的鬼魂们日日护着他，替他挡开人世间所有的恶意，告诉他人类都是坏的，不让他再回去。他点了头，以为自己只是倦怠了，歇息片刻便好。可当他真正安顿下来，那颗曾经对世间万物都抱着悲悯的心，正在一点一点被碾成渣滓。
他开始觉得疫村那群凡人——愚昧，暴戾，恩将仇报，死了便是死了。他们不值得，活着的人，竟不如死了的鬼通人性。
良岑不愿承认自己会变成这样。他拼命想挤出一个良岑该有的思绪，可绞遍三魂六魄，只得出干巴巴的四个字：
他们活该。
悲悯的本心碎了，神格自然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裂隙。
“我要去趟金陵。”
绣娘手里的针线蹲了一下。
“神魂出了些问题。我需得去白玉京一趟，见天帝。曾经是花神，天庭或许还能容我上去。只是如今这副身子进不了天门，需得一个引荐。”
良岑沉默一息。“人间帝王。天子之气能通天，只可借助凡间皇族之手，替我给天帝递一道请柬过去。”
金陵。
凡间最繁华的去处，六朝古都，王气盛极。城墙高逾三丈，青砖灰瓦，城楼上旌旗猎猎。城门洞开，进出的车马人流摩肩接踵，挑担的，赶集的，骑马的，乘轿的，把门洞挤的水泄不通。
良岑站在城门口，仰头望了一眼城门上的三个鎏金大字——金陵城。他已经许久不曾来金陵了。上回来时，他还是白玉京正经的花神，奉命给凡间帝王送葬。那时候他立在皇陵前，满城百姓跪在道旁，无人敢抬头。如今他穿着件阴气凝成的墨袍，面色苍白，只有一双眼睛还是沉静的。
他进了城。金陵的街道比临安更宽。皇城在金陵正中央，红墙黄瓦，角楼高耸，护城河上架着一座汉白玉的石桥，桥下立着两名金甲侍卫。良岑走到桥头，在侍卫警惕的目光下站定。
“有劳通报。温州故人，求见太子殿下。”
皇城的侍卫不是凡人。他们常年驻守在天子脚下，见过不知多少方士散修、奇人异客。他一眼便认出这袍子不是人间之物，把长戟往地上一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子殿下不是谁想见便能见的。阁下可有官凭？”
“无。”
“可有朝中大臣引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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