榭瑾想替他暖一暖。
他把那只手握进掌心里,拢得很紧,指腹贴上去,摩挲着那些凸起的骨节。可他自己的手也是凉的。厉鬼的身子,没有温度。两百年的鬼火烧下来,把他最后一点活人气也烧干净了。他便只能握着那只手,握得再紧些,紧到骨节抵着骨节,紧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掌心里那股凉意究竟是谁的。
“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嗓音像被砂石碾过,从喉咙里刮出来,粗粝得几乎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是谁做的。”
良岑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从榭瑾的眉骨描摹到鼻梁,从鼻梁描摹到唇角,一点一点地挪,仔仔细细,像是要把这两百年里错过的每一眼都补回来,记牢了,带到下一世去。
“你瘦了。”他说。
这三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
榭瑾猛地把他拥进怀里。
他抱得那样紧,紧到骨头都在响。怀里那副身子轻得像一捧干草,两百年,那些丰腴的、温热的、带着花香的血肉全被耗尽了,只剩一副骨架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皮,硌得他胸口生疼。可他不管。他把脸埋进良岑干枯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发丝里没有从前那种蓝桉花的清甜了,只剩尘土和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溃烂的甜腥。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血的。
也许是看见良岑的第一眼,那道暗室的门推开,月光照见榻上一团蜷缩的影子,他的脑子便嗡地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最深处裂开了。也许是那声惨叫之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撞出来,撞在墙上,撞碎了,落了一地的血。也许是此刻。当他抱着这具枯瘦的身体,感觉到那只手还在他背上轻轻搭着,胸腔里便有什么东西炸开来——
血从他皮肤底下渗出来了。
先是从肩膀。一片暗红洇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衣料底下往外挤,一点一点,浸透了红衣的料子。然后是胸口,是手臂,是颈侧。那些血不是淌的,是涌的。从他每一寸皮肤的缝隙里、从他两百年前还是活物时留下的所有毛孔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滚烫的。红得几乎要烧起来。像是要把这两百年积攒的所有东西——所有压下去的、吞进去的、烂在骨头里的东西——一口气全还给地母。
“都过去了。”
怀里的人开口了。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榭瑾的耳廓上。
榭瑾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把头埋得更深,埋进良岑的颈窝里,额头抵着那截瘦到几乎透明的脖颈,能感觉到底下微弱的脉搏——还在跳,还在一下一下地,轻轻地,顶着。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呜咽。
不是哭。是呜咽。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闷在喉咙里,压了又压,还是从齿缝间泄了出来。一声,又一声,像一头困在陷阱里的兽,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忍住,却怎么也忍不住。那声音在暗室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把他自己裹在里面。血还在往外渗,把他那件红衣染得更红,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沉甸甸地垂着,像刚从血河里捞起来,还没来得及拧干。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衣服的颜色。
那是他的血。是两百年前那个还会笑、还会闹、还会蹭在良岑膝上撒娇的小杜鹃,被一点点杀死的血。
良岑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抬着手,那只枯瘦的、几乎只剩骨头的手,搭在榭瑾的背上。然后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他。
像从前那样。
从前的良岑是光鲜亮丽的花神,青衫上总沾着蓝桉花的香气,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是把一整座春天的山都搬进了眼睛里。那时候榭瑾还是只爱撒娇的杜鹃,原形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总爱缩在他掌心里,把脑袋拱进他指缝间,咕咕哝哝地要他摸。良岑便拿指尖揉他头顶那撮绒羽,一边揉一边笑,说你怎么这样黏人。
那时候的日子,像一场没完没了的春天。
可现在那只手拍在他背上,一下比一下轻了。榭瑾能感觉到那些骨节硌着他脊背的形状,感觉到那掌心残余的一点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抽走。
他猛地抬起头。
“良岑!”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几乎不成句子,“良岑,你看着我——我带你走,我带你去找药,找医倌,找谁都行——”
良岑摇了摇头。
那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只是下颌微微动了动,蹭过榭瑾的衣襟。
“不走了。”他说。
“你说什么?”
“不走了。”良岑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阖上了。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轻轻地推着,一点一点合拢。可他又努力睁开,眼皮撑了撑,像是舍不得把眼前这张脸从视线里抹掉。
“等到了……”他顿了顿,换了一口气。那口气进去得很慢,出来得更慢。“就够了。”
榭瑾的泪便再也压不住了。
那些水珠子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良岑的脸颊上,砸在他的额头上,砸进他干枯的发间。一颗一颗,滚烫的。比他的血还烫。
“你等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撕裂了,“你等我做什么?等我来看你这副样子吗?你等我来——”
他说不下去了。
喉管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铁,把所有的字都烫化了,熔成一滩滚烫的水,从眼眶里往外涌。良岑的手还搭在他背上,指尖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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