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小院里不紧不慢地滑过,像每次落雨檐下滴落的水珠,一颗,又一颗。
闻不言——或者说阿闷的伤势,在莫絮语日复一日精心调理之下,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好转。
原本足以致命的刀伤箭创,阴毒难缠的奇毒,都被硬生生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胸前狰狞刀口渐渐收拢结痂,不再时时剧痛;
肩胛处箭伤溃烂之处慢慢愈合,肿胀消退;
盘踞经脉的阴寒毒邪,在鬼枯藤与各类清毒药材作用下,一点点被拔除化解。
内力依旧滞涩不畅,可丹田深处,终于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缓缓流转。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大多数时候,她都只是安静靠坐在床头,目光透过半开木窗,落在院中那片被暴雨摧残后正被慢慢重新整理的药圃上,或是望向篱笆外通向深山与外界的山道上。
她在计算。
计算着伤势完全愈合的时间,计算着余毒彻底清除的时间,计算着内力能够恢复三成、五成、足以自保逃离的时间。
同时,她也在计算另一个可能。
组织清理弃子向来干净利落,斩草除根。
她这个本该烂在乱葬岗的“废物”突然消失,以息声楼的情报能力与狠辣手段迟早会察觉到异样,迟早会派人追查,迟早……会找到这里。
她像一头蛰伏在临时巢穴里的伤兽,皮毛之下,每一根神经都始终紧绷,耳朵捕捉着风吹草动、鸟鸣叶落、脚步声、说话声,还有莫絮语那永远停不下来的絮叨。
那喋喋不休的声音,明明吵闹,现在却又奇异地没有让她觉得厌烦。
“阿闷,今天该换药了。”
莫絮语端着药盘走进屋内,动作熟练地解开她胸前绷带,仔细查看伤口愈合情况,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嗯,恢复得不错,没有发炎红肿,就是以后会留下疤痕,不过别人也看不见,不打紧。”
她一边低声念叨,一边动作利落地涂上清凉舒缓的药膏,重新仔细包扎好。
闻不言垂眸,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任由她动作。
“对了,今日初一,是我每月固定义诊的日子。”
莫絮语收拾好药盘,语气轻快:“估计又要从早忙到晚,灶上温着粥和药,你记得按时喝,要是觉得闷得慌……”
她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让一个沉默寡言、行动不便的人自己找乐子,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便改口道:“你要是无聊,就看看窗外吧,今日天气好,阳光足,鸟儿也叫得热闹。”
她风风火火出去后,院门外很快摆上一块木牌——“届时义诊,过期不候”。
不过半柱香时间,院门外便渐渐传来人声,由稀疏变得嘈杂,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
闻不言缓缓挪动身体,靠近窗边,透过缝隙,静静向外望去。
排队之人,男女老少,形形色色。
有面黄肌瘦、衣衫简朴的山民农户,有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老人,有怀抱啼哭孩童、满面愁容的妇人,也有几个气息、神态与寻常百姓截然不同的人。
一个腰间挎刀、太阳穴微鼓的精壮汉子,手臂缠着渗血布条,眼神警惕,不断扫视四周,浑身带着江湖草莽的戾气。
一个身着绸衫、面色倨傲的中年人,被两名仆从搀扶,不停咳嗽,对前面排队的农妇满脸不耐,颐指气使。
还有一个头戴斗笠、遮去面容的瘦削身影,安静立在队伍末尾,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都是江湖人。
闻不言眼底平静无波,心却微微一沉。
莫絮语这间小院,地处偏僻,看似隐蔽安静,可因为每月七天的义诊,早已不是无人知晓的隐秘之地。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只要是求医问药、图方便、付不起高价诊金之人,都有可能寻来。
这意味着,消息流通极快,也意味着,危险,近在咫尺。
息声楼的眼线、探子、杀手,遍布各地,只要有一丝风声泄露,她在这里藏身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入组织耳中。
到时候,眼前这份平静会被瞬间撕碎,而这个毫无防备、一心救人的女子,会被一同拖累。
她静静看着院中。
莫絮语搬了桌椅坐在树下,换上一身素色布裙,长发利落挽起,脸上挂着温和明亮的笑容,驱散着病患心中的愁闷与不安。
“大家不要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我都会尽力医治。”她从容不迫,有条不紊。
那挎刀汉子轮到之时,粗声粗气,只说自己在山中被野兽所伤。
莫絮语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伤口,便摇头:“这不是野兽爪痕,边缘有溃烂灼烧痕迹,是淬了毒的兵器所伤,而且不止一种毒素。”
汉子脸色骤变,支支吾吾,难以自圆其说。
莫絮语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淡淡道:“毒不难解,日后小心。”
她快速清创、敷药、包扎,又包了几包内服解毒药粉,只收了极少的药材本钱。
汉子接过药包,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抱了抱拳,匆匆离去。
那绸衫中年人则麻烦许多。
他嫌弃等待太久,嫌弃院舍简陋,嫌弃莫絮语太过年轻,言语之间满是傲慢与不屑,不断呵斥抱怨。
“你到底行不行?镇上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你一个黄毛丫头,别不是骗人的吧?若是耽误了我的病情,你担待得起?”
莫絮语脸上笑容不变,指尖稳稳搭在他腕上,片刻之后,慢条斯理开口:“您这是肝火郁结,痰热壅肺,加之饮食无度、夜不安眠所致。
之前所用方药多是温补清润,方向不对,自然无效,我为你施针疏泄肺热,再开一剂清肝泻火之方,不过——”
她抬眼,目光清亮,不卑不亢:“这病三分药,七分养,您若继续大鱼大肉、动辄暴怒,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保不再反复。”
中年人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发作,却又顾忌病痛,最终只能冷哼一声,催促她尽快施针开药。
莫絮语施针手法稳、准、快,不过片刻,中年人原本急促剧烈的咳嗽便渐渐缓和,脸色也红润了些许。
离开之时,他虽依旧端着架子,却老老实实付了诊金,再无之前的傲慢跋扈。
至于队伍末尾那戴斗笠之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默默伸出手腕。
莫絮语诊脉时间稍长,眉头微蹙,低声叮嘱:“阁下内息紊乱、阴寒沉积、旧伤根深蒂固,非一日可愈。
我先为你施针暂缓痛楚,再开一方温养经脉之药,切记不可动用内力,不可受寒受潮。”
斗笠人微微颔首,依旧沉默。
莫絮语不再多问,专心施针医治。
结束之后,那人放下几枚铜钱,悄无声息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小径尽头。
闻不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不得不承认,莫絮语的医术确实精湛,远超同龄人。
她对寻常百姓耐心细致,温和体贴;对江湖人隐秘伤情点到即止,不探人隐私;对跋扈傲慢之人,不卑不亢,分寸得当。
她似乎真的在坚守医者仁心的信念,守在这山脚一隅,竭尽全力救治每一个找上门的人。
可这,恰恰是最让闻不言觉得荒谬、烦躁,乃至隐隐不安的地方。
这女子,就像一团过于明亮、温暖、毫无防备的火焰,就这样毫无遮掩地燃烧在暗流涌动、豺狼环伺的山林边缘。
她救治的人里,有可怜无辜的百姓,也有身负秘密的江湖人,有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甚至……可能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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