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倒灌在餐厅之上,每一层的玻璃都让蜿蜒的水痕霸占。顶层最宽敞的落地窗里,有个男人正双臂展开坐在黑色皮质沙发上。
他身上裹着一条浴巾,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只属于夜枭纹身的眼睛,犀利阴森,和他唇边人畜无害的笑容完全相反。
一小时前,这里的顶层休闲套房被人包了全天二十四小时,现如今唯一能出入这间房的就只有秦观年。
门外是一条L形走廊,十米处的回廊拐角处有两队背手站立的西装保镖,严防任何人打扰到里面的贵客。
室内有恒温游泳池和小型影院,他面前的荧幕上正播放着监控里的实时画面,男人眯眼看着,腿边的落地窗映着外面向他俯首称臣的城市。
像是要享受一场盛宴一样,他提前洗了澡,桌面摆着汩汩冒烟的咖啡,手里则捏着正在和人通话的手机。
有声音漫不经心地从听筒里传出来:“你还是秦观年?因为这种小事和一个平民斤斤计较,还闹到栽赃这一步。”
秦观年“啊——”一声,略带责怪地:“哪里是小事啊。”
他有点愁眉苦脸似的,“你难道想被人说是不负责任的渣男、玩咖?我现在可是都名声扫地了欸,我爸那么多年没摸过利器,装绅士装了半辈子,昨天破例拿皮带抽我,打得我妈都心疼了。”
他爸快步入六十大关,手劲却一点也不软弱,昨晚急令他返回秦家,又把他关进禁闭室动用家法,男人起初以为他真的有性丑闻,是往死里打的,后面真相大白也没停手,嫌他无能,竟然会被一个无名小卒算计,打得更加猖狂。
皮鞭挥舞在他的背上,整整打了五十鞭才停下。
是真的很疼呀。
秦观年唇边莞尔,眼中却浮着冷然,这些他都是要算在那个小医生身上的。
“你还会在乎名声?”对面颇感荒谬道:“你知道许愿池事件吗?”
秦观年皱眉:“那是什么?”
“学校里有一座废弃的水池,每年都有学生去许愿,他们许的最多的愿望是‘祈求您把那帮太子爷们都铲除了吧,尤其是那个秦观年,他实在太可恨了’。你两年前就已经臭名昭著了,你不也从来不在乎?我之前就和你说过。”
秦观年哼笑:“之前我没空管,现在我要杀一儆百,不行?”
他揉了揉潮湿的黑发,“行了,这话题就此打住,说说你,你怎么还在A国,现在就差你一个没回来。”
男人带点笑意的声音慢慢冷却,变得烦躁、漠然:“任务没解决,有点棘手,说不定到时还要派你们谁来支援一下……”
“真好奇,能被你说棘手的任务……等等,晚点再说。”正笑着,秦观年沉下眼眸掐断通话,转头,望向传来脚步声的大门。
-
餐厅被全面封锁,看起来好脾气的侍者们,以强硬又温和的姿态堵在每一个出口前。
应池然找借口去了卫生间,锁掉最后一个隔间的门后,他拿出口袋里的东西,放在掌心里看。
这是理查德米尔的一款机械手表,应池然不认识这些牌子,但能看出表镜底下机芯和表盘的精湛工艺,不是他一个现今资产1999元(其中1999元都是约顿转的红包)能承担得起的。
得还回去,应池然心想。
门外传来拖地声,两名保洁唏嘘着聊天:“现在的小偷真猖獗,一偷就偷个百万级别的,胃口真大。”
他的同伴像是有些畏惧,“他踢到钢板上了,秦少爷似乎很喜欢那款手表,下午就包下了顶层,就等着下头的人查到结果告诉他呢。”
“不过也是奇怪,那一款手表对他们来说应该看都看不上眼,怎么会这么兴师动众……”
“可能是长辈送的,有特殊意义?”
卫生间里的新风系统徐徐运作,两人没察觉到这里面有人,交谈一点也不避讳。
应池然手放在门把上,心思微微活络……顶层?
秦观年现在在顶层?他该怎么上到顶层呢?
哪怕是迟钝如应池然也知道,秦观年此时周围必定不会只有一个人,他们这种身价的人的安保配置,一般都非常森严。
等两名保洁走远之后,应池然从隔间里心事重重地推门走出,把手放到水池中。
洗掉揉出来的泡沫,他眼尾一抬,忽然注意到侧后方那个不可使用的隔间,门打开了,刚才的两名保洁到了下班时间,脱掉的保洁服就放在里面的车子里。
应池然目光微微一动。
过了两分钟左右,隔间的门再次打开,应池然穿着一身朴实的保洁服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掏出口袋里的一次性小卡子,白皙的手拢起那一头耀眼的金发,全部塞进了帽子里。
有的人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有的人套上麻袋也不像乞丐,该遮的都遮了,应池然那露出外面的脖子和耳朵,还有那一双盈盈生动的眼睛还是太出挑。
可惜应池然一点自觉也没有,他拿起墙角的一套保洁工具,贴着墙面走出卫生间,特意避开了两三个走过去的侍者,和有肉垫似的悄无声息进了电梯。
电梯一路上行,抵到最顶层后,滴了一声——
与此同时两名保镖箭步走来,沉声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应池然低眉顺目,将拖把的杆横在胸前,老实巴交地回答:“秦少爷叫人上来打扫一下卫生间。”
“有吗?”保镖狐疑:“你稍等,我要问一下……”
另一名保镖却按住他要拿对讲机的手,“算了算了,就打扫个卫生。你看他那手腕细的,还能对少爷怎么样吗?你去吧。”
应池然低声说谢谢,重新提起桶朝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走廊空空荡荡,头顶的灯也不明亮,两排挂在墙壁上的画幽幽注视着应池然抬手敲门道:“你好,打扫卫生。”
门内静悄悄,过了两秒,才传来懒洋洋的声音:“进来。”
门被远程操作打开,应池然推门进去,也不四处观望,对着远处沙发里模糊不清的男人身影鞠了一躬,便温吞地直奔厕所去。
他肩膀缩着,一股老实劲儿。
进到厕所门里,却迅速抬头,寻找一个能放表的地方。
应池然搜寻了一圈,快速锁定住放沐浴露的储物架上,他把手伸进口袋,正要把表拿出来放上去,一声调笑倏地在后方响起——
“哎呀,这是在干嘛呢?”
应池然猛然回头。秦观年单手撑在门框上,侧腹紧绷,宽敞的肩膀几乎与门同宽,罩得里面的应池然像面对巨兽无路可逃的倒霉鬼。
“你是真的不太聪明,”秦观年盯着他,唇里溢出促狭的笑声:“还敢主动送上门来,以为我会认不出你?”
他抬手揪住一根露在帽子外的金发,笑说:“小马脚。”
只沉默了片刻,应池然就开口道:“我来给你送表。”
“哦?”秦观年转身,“表呢,拿过来给我看看。”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应池然紧随其后跟在他后面,秦观年刚稳住身形,就见应池然握着手伸了过来,他愣了下,下意识摊开掌心。
应池然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上方,差异几乎瞬时传进两人眼中,一个皮肤白,一个皮肤深,一个筋脉纵横,一个手背平滑。秦观年的眼皮动了一下。
手腕压低,就在纤细的手指要在他掌心之中一根根绽放之时,应池然忽然翻掌,将一根针扎进了他的手臂里,迅速推进。
还在沉默的秦观年猛地抽手,却已经晚了,手臂发麻,药水全被推了进去:“你——”
秦观年启唇,声音沙哑,脸色难看、发红,感觉到一种像被甩了一巴掌似的侮辱。
侮辱得他都有点懵了,刚站起来又跌回去,自下抬高看向应池然的眼睛里只剩下错愕。
完完全全的错愕。
应池然摘掉口罩,露出里面被闷得发红的嘴和下巴。
他体力一般般,一路跑上来,早已经有点气喘,脖子却不弯,居高临下地看着秦观年,安慰道:“一点点丙泊酚,我有控制剂量,不会对你身体有害的,你只是会,睡一觉。”
秦观年像是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什么,他气急反笑:“我还要感谢你没有对我痛下杀手?”
他蜷了蜷手指,“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了。真不可思议,我居然还能放任你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这是这个人第二次不打招呼地对他扎针,而他也是第二次对这个人放松警惕!
应池然叹气:“你把手表故意放在我口袋里,这不好。你让我在休息的时候,还要专门跑来给你送表。”
秦观年的眼神已经完全阴暗下来,从最开始看笨拙鸟雀似的戏谑,到后面被用尖喙狠狠啄了口似的恼怒。
应池然不再看他,站在桌前,弯腰操作电脑,打算一点点删除他从电梯上到顶层这一段的监控。
麻醉生效的时间是20到30秒,秦观年知道自己该按下扶手的警报器,让外面的那帮保镖闯进来,将这只鸟雀一举抓获。
但他鼻翼轻动,嗅了一下,又闻到了那股呛到他发昏的味儿。
面前的人塌腰撅胯,一段腰柔软馨香,却不完全孱弱无害,粗制滥造的保洁服也掩不住他那一身引人探究的气质。
丙泊酚滑进静脉里,四肢已在麻痹,秦观年似乎只剩下了呼一下、吸一下的力气。
这种感觉可真糟糕,他从小就最讨厌在一个地方规规矩矩坐着不能乱动的体验了,他妈给他报的那么多课,马术法语德语射击网球……他从来都是比老师还花枝招展。
语言课上他要求老师声情并茂地用相关语言表演节目,他要演绎其中最尊贵的身份,运动课上,他则提出要和老师对打,直到把老师打到服气为止,他的整个学生时代就没有一次安安静静地坐着过。
秦观年用齿尖用力朝唇角咬去,喘息着说:“你知道吗,你身上的味道实在是——”
“实在是太骚了,难怪柏叙这两天这么钟情于你,要是哪天你不见了,都不用吹狗哨,柏叙闻着你的骚味就找过去了。”
三十秒的进度已经过去一半,秦观年的体温和心跳频率越来越不正常,视野开始晃动,那块白豆腐在他的注视中也不安分起来,似乎正在他面前摇来摇去。
操,还敢在他面前晃屁股……
秦观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动了一下。
这一动,眼皮就彻底没力气了。
秦观年撑了撑,还是忍不住慢慢闭上眼,这时,一张脸突然伸到他面前,带点疑惑儿地问:“你为什么总说我有骚味呀?”
应池然把腕部放到他的鼻子下面,“我每天都有用洗手液洗手,很香的。”
秦观年鼻梁都被他压得变形了点。
这就是秦观年昏迷前遭遇的最后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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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池然从顶层回到一楼的十分钟后,餐厅还没解封,整所梅尔瑟却骚动了起来。
起因是半分钟前,有百名学生听到了久违的手机特别提示音,拿出来一看,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似乎在紧急之中抓拍的照片。
紧接着梅尔瑟就如苏醒的庞然大物般震动了,数百名学生不顾老师的喝斥,从正在进行的课堂中闯出去,一个个带着狂热地,推开每一层卫生间、茶水间的门,掀起每一块能藏人的幕布。
“找到没有?”
“这边都搜过了,没人影,去那边看看……”
应池然不明所以,他趁乱走出餐厅,走了一会儿,便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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