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之，对不起。”
祁念禾拉着何晋衍在书房坐下时，情绪已经濒临崩溃了。她原本已经组织好的语言、准备好的心态，在此刻又崩塌得彻底，只是抱着他止不住地流泪。
祁念禾身为舒望公主，自幼便居于深宫，一直以来都被保护得极好，哪里受过什么天大的委屈。先前她一切不爽的来源，也仅仅是祁清婉的一些并不致命的挑衅。想着自己毕竟是当朝大公主，无论是年岁还是见识，都要更胜于惠宜公主一筹，祁念禾也就一向忍让着常常无理取闹的祁清婉。
皇宫上下之人皆将惠宜公主对舒望公主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却不见舒望公主对其发过一次火，或是严厉惩戒持续挑衅的惠宜公主。因此，舒望公主的脾气，在宫中是出了名的温良。
不过，懂得忍让并不等同于真的没有脾气。先前的祁念禾在宫中处处受人尊敬，祁清婉再怎么欺负她，也造不成什么非常实质性的伤害，祁念禾自然也就无心去管。
可是自从祁念禾第一次偷偷跑去尚雅楼开始，她的心态渐渐地发生了转变。她先前从未真正接触过宫外的市井，许多道理只有亲身经历过事件才会明白。
定朔侯府尹世子的那场尚雅楼闹事，是祁念禾学到的第一课。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欺负之后，若是自己能够咬死反击、严惩对方，是一件多么畅快的事。
再到那舒望公主与狼面书生不干不净的坊间传言，是祁念禾主动给了何晋衍信号，才得以让他揭下面具，帮助自己洗清冤屈。
祁念禾一次又一次体会到了，被人欺负后不忍气吞声，而是奋起反击的这种感觉，是多么令人身心舒畅。
成婚之后，祁念禾总算有了彻底走出皇宫的机会。这几年来，她在京城开设多间免费的女子学堂，人们对舒望公主此举自然是众说纷纭，也免不了见得有些人直接跑到学堂上闹事。
祁念禾本就天性聪慧，又生得一张巧嘴。面对这种情况，即便是起初还有些慌乱，可待到第二次碰见这种闹事之人，她便丝毫不忍气吞声，能够临危不乱地将其怼回去。
尤其是何晋衍奔赴北境应战的这两年，祁念禾遇到的每一件事，都是凭一己之力扛下来的。如今的她，早已蜕变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坚韧公主，再也不会被有心之人当软柿子捏。
只是面临着如此之大的精神冲击和心理刺激，再面对即将失去的心上人，祁念禾还是失去了控制情绪的理智，死死抱着何晋衍痛哭。
何晋衍听着怀中之人哭到心碎的声音，又想到方才所见小临舟的病状，他那多愁善感的本性，也久违地显露了出来。
“念禾，你为何要同我道歉？这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声音轻缓，满含心疼，是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恍惚的温柔。在北境战场一待就是两年，何晋衍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过这样的声线说话了。
只是听到祁念禾似乎还没有调整好状态，无法好好将话讲明白，于是何晋衍纵使对究竟发生了何事十分好奇，也还是决定先告诉祁念禾，自己从北境冒着风险无诏回京的原因。
“那我先告诉念禾，我为何会突然回京，好不好？”
感受到怀中的祁念禾点了点头，何晋衍便继续说了下去，将自己内心还未愈合的伤口，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信赖的人。
“我的心腹季林风，他为了护我性命，不久前战死沙场了。”
何晋衍尽力保持着声音稳定地说出了这句话，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啜泣。
祁念禾听闻，心中一惊。她是认识何晋衍这位安国军心腹的，深知此人对于他来说的重要程度，可谓是他除了宋境逸之外最好的兄弟。听闻季林风为了保护何晋衍而逝世，她瞬间就理解了他为何会如此冲动地回京。
“季林风，是你此番前去北境，带的唯一一位自己人……”
祁念禾喃喃道，不敢相信那么一位意气风发的将士，就这样离去了。她根本不敢想象，看着季林风死在自己眼前的何晋衍，他这么一个讲义气重感情的人，彼时该会有多难过。
“是啊，即便我清楚此行凶多吉少，但也从未做过季林风真的会战死的心理准备。明明这两年期间的这么多场交战，他都平安活了下来。没想到在收官之战上，他帮我挡住了我未曾注意到的一支毒箭，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
是我的疏忽，是我没能注意到慕律拓阇的那支毒箭，一心专注于杀身边之敌。若是我注意到了，能够及时躲开，季林风肯定不会死。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何晋衍说着说着，情绪逐渐变得激动，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追悔莫及的啜泣声越来越大。
“谢谢季林风护住了你，英雄一路走好……但是慎之，这不是你的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莫要将此事怪在自己身上。”
祁念禾没有料到何晋衍在回京之前，居然还经历了这样一番失去重要战友的痛苦，难怪明明是亲自回京送捷报的，也并未在他脸上见到一丝凯旋的喜悦。
空气又变得宁静，感受到何晋衍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祁念禾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决定将父子双双中毒之事告诉他：
“慎之，我接下来所讲之话，你定是难以平静接受的。但我会努力想办法，尽全力保住你。”
何晋衍一愣，“此话怎讲？难道与小临舟中的毒有关？”
“不错。只是这毒不仅小临舟中了，你亦然中了。小临舟的毒，正是从你身上而来。只是孩儿年纪尚小，毒发较于你更迅速些。”
何晋衍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万万没有想到儿子中的毒，竟是因自己而起。
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来到大申这几年之中，究竟哪里得罪了人，以至于让那恶人给自己和孩儿下这样狠的毒。
祁念禾见何晋衍没说话，便继续强忍着内心的痛苦说了下去：
“你可知晓惠宜公主祁清婉？她是我的皇妹，自幼便同我不对付，处处想设阴招陷害我，然而都被我识破了。
只是没想到，她居然会对你下手。她爱慕你多年，却未得到你的心，从而于你我二人还未成婚之时，在一杯平常的热茶水中，为你下了毒。
此毒在人体内会蛰伏五年，若是父母双方任意一人中了这奇毒，都会导致所生的孩儿也中毒。毒发前中毒之人与常人无异，可一旦毒发，便会满头白发七窍流血，不出一月定会死亡。
祁清婉所寻觅的这毒十分蹊跷，除了她手中的解药之外，无人可医无药可救，我寻遍了这京中的好医官都未果。我的夫君孩儿双双中毒，可她却仅给我了一瓶解药，逼我在你们二人中做出唯一的选择。
这人简直是恶毒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她想的这一招，不仅能毁掉让她爱而不得的你，更能使我余生，都活在失去至亲挚爱的悲痛中。”
何晋衍的心理再次收到了极大的冲击，本就僵着未能将茶杯送到嘴边的手，一下子松开来，瓷茶杯掉落在地，茶水一洒无余。
他震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祁清婉这个名字他是听过的，也知道之前那有关舒望公主的坊间传言，正是这人在背后作祟。可他根本不知祁清婉心悦于这身体之前的原主帅，又哪里能料到，这惠宜公主的心思能有这么恶毒。
何晋衍甚至早已忘记了自己还在宫中喝下过一杯热茶。祁念禾说完后，他回忆了良久，这才想起来在他们成婚后的第三日，他立于殿外等候皇帝皇后与祁念禾叙话之时，的确喝过一杯内侍送来的热茶。
“原来在那么早之前，她就已经下手了……”
何晋衍紧闭双眼，无力地叹道。震惊过后，知道死亡即将来临的绝望席卷而来，他只觉得浑身发麻。
祁念禾的泪水接连划过脸颊滚落下来，声线颤抖地对着面前面色已有些苍白的何晋衍说：
“慎之，小临舟毒发之时，我还不知你何时才能回京。可那瓶解药我一直留着，总想着说不定就能等到一位能制出另一瓶解药的神医，还让小临舟受了这么多日的苦。
可是今日，我实在不忍心再看着小临舟那样挣扎于毒症病痛了，所以我给他用了那唯一一瓶解药。慎之，真的真的对不起……”
何晋衍一把将哭成了泪人的祁念禾拉入怀中，即便自己此时也心如死灰，但还是宽慰她道：
“念禾，莫要向我道歉，你的抉择是对的，谢谢你救了孩儿。我们是临舟的父母，若是你让我来选，我的选择也会和你一样。
你看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即便没有另一瓶的解药了，至少我们眼下还有时间可以待在一起，在剩下的一个月里，把想做之事都做了，想说之话都说了。
至于这毒带来的死期，也只是我命中注定而已。事到如今，我们只能尊重和接受命运的发展了。”
他穿越来此的这条命，本来就是一场意外之喜。既然这已是命运给他的附加品，又如何能再奢望长命百岁？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
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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