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晋衍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只有微微烛光的昏暗木屋之中,双手双腿甚至都被布条绑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被人绑架了。他环顾四周,的确看见一个戴着黑色面罩的男子趴在了不远处的桌子上,似乎是睡着了。
何晋衍眼见那人闭着眼睛,便挣扎着想起身逃走,这才发现自己的四肢上都被扎了细细的银针,根本动弹不得。
只见原本浅浅睡着的男子听到动静后,立刻醒了过来,走到何晋衍面前。
“郎君此刻可还感到晕眩或头痛?”此人语气很轻柔,丝毫不像绑匪。
何晋衍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银针后,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位蒙面男子,并非绑匪,而是在自己昏迷之时,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
“多谢郎君出手救助,我已无不适之处。”何晋衍起初的慌乱紧张,已经彻底转变成对蒙面男子的感激之情。
他回想起来自己在走出尚雅楼之后,自己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有个人接住了自己。大概,正是现在眼前的此人。
听闻何晋衍如今并无不适之处,蒙面男子稍稍俯身,轻轻为他逐个取下四肢各处穴位上扎着的细银针。
二人的脸之间的距离在此刻隔得十分近,何晋衍与蒙面男子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这双眸子有些熟悉。
一双形如细长柳叶的眼睛......
“您可是宁儒兄?”
何晋衍瞬间认出了这清澈双眼的主人。除了宋境逸,他想不到第二个能生得形态如此特别双眸的人。
只见那蒙面男子目光一滞,取针的手微微顿住。那人又看了一眼何晋衍,什么也没说,又偏过头去将最后两根针取下,并为他松开了绑住双手双腿的布条。
针刺治疗结束后,何晋衍只觉浑身是从未体会过的轻盈,神清气爽。他正准备开口感谢蒙面男子,却见那人抬手,缓缓摘下了黑色面罩。
果然是宋境逸。
“慎之兄是如何认出我的?”宋境逸见自己身份被拆穿,有些堂皇。他本以为自己用黑布遮住了大半张脸,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才是。
可是为何何晋衍仅仅与他对视了一瞬间,便立刻认出了他?宋境逸错愕之余,也对此有些好奇。
“你的眼睛很特别,形似细长的柳叶,令我印象深刻。”何晋衍如实答道。他此时心中也有许多疑惑,想跟宋境逸一探究竟。
“原来如此。”宋境逸见何晋衍状态不错,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告知他身处此地的原因,以及如今他的伤情。
“境逸听出慎之兄昨日在尚雅楼提前告辞时的语气不对,担心您一人离开尚雅楼不安全。便追了出去。却见您在转角的无人处晕倒,昏迷不醒。境逸一时又不见安国公府的侍从,只好先将您带来此地医治。
慎之兄请放心,此处是境逸在山中隐居的木屋,我也定不会伤害您。
您昏迷了约六个时辰,此时已是次日丑时初。境逸为您把脉时,发现您脉象虚涩、清阳不升,有脑窍失养、体内旧瘀寒未散之态,不知慎之兄,近一年来可有过溺水之经历?”
何晋衍听懵了,脑子还未反应过来状况,先下意识开口回应道:
“我...我大约五个月前于西疆落过水。”
“那境逸所猜测的没错,您定是因溺水时常过久,而患上了头痛甚至会昏迷的病症。
此症极为难解,且不说全京城能够治疗此症至完全痊愈状态的医师甚少,即便会治,为病人医治的过程也十分艰难。此疗法需在病人昏迷期间进行,病人虽无意识,但针刺疗法所扎之处皆为刺激人体的微细穴窍,在施针过程中,病人会猛烈抖动,使得医师极难在正确位置落针。但凡任意一针偏移毫厘,便医效全无。因此境逸将您的双手双腿用布条缚住,颇有冒犯,还请慎之兄见谅。
慎之兄现下可有觉得神清气爽,不似先前昏迷苏醒后那般身子沉重了?”
何晋衍微微颔首,显然是还未全盘理清宋境逸方才所说之事。
宋境逸满意地笑了笑,那双柳叶眼弯成了流畅的弧线。
“那便是针刺疗法起效了。近十日勿食油腻辛辣之物,保持身心轻松愉悦。若十日之内未再头晕,慎之兄的病症便彻底痊愈了。”
“多谢宁儒兄救命之恩,晋衍定当涌泉相报。”
何晋衍听明白了宋境逸的话,连忙起身行礼致谢。宋境逸笑着劝他不必如此见外。
何晋衍现在终于是想清楚自己满心满脑的疑惑和惊讶能转化作哪些问题,向宋境逸寻求解答了。
“宁儒兄,你是当朝户部郎中,是如何精通医术的?我这伤病,连太医都无法根治,你又是如何知晓这针刺疗法的?还有,昨日在尚雅楼,你又是如何认出我,并且发觉我身体不适的?”何晋衍一连三个问题,把宋境逸逗笑了。
“境逸先带您到院中去,您已在屋中六个时辰,想必有些闷热了。待到在院中落座之后,我一一为您解答。”
二人来到木屋外的小院子中,在木椅上坐下。
五月中旬的丑时,夜空澄澈无云,点点繁星更显明亮,那轮皎洁的明月正如昨日何晋衍所赋之诗中的那般圆润无缺。
何晋衍和宋境逸在这样一片唯美的夜空下坐着,时不时吹来的清风,将二人身上的热气带走,使他们感到清爽。
宋境逸缓缓开口:
“我的确是户部郎中,一名当朝文官,但这并非我真正想做之事。我自小便对医学感兴趣,所想所愿的生活,便是做一名疗疾拯厄的医师。
我自六岁开始学医。先向府中医师讨教了基本的医术,再潜心钻研各本医书。十岁时,我与好友出门踏青游玩,因偶然机缘在此地遇见隐居老者神医,便偷偷向其拜师求学。此后寻不同借口外出,来此接受师父点拨。这件事,我从未告知家中。
我乃文懿伯之子,父亲曾为当朝翰林,品级虽算不上高,但声望却不轻。父母老来得子,我又身为独子,自然肩负传承书香门第之重任。父母知晓我有医术方面之天赋,允许我幼时将其作为爱好,但决不允许我以此谋生。毕竟医师身份,与我的出身完全不符。
父亲临近致仕时,我年方十七,便被要求专心准备科考,走上我本不愿走的仕途,被迫放弃医学。接触文学后,我渐渐发现诗书的魅力,喜欢上作诗作文,但成为文官仍并非我所愿。‘郎中’一词,也被世人用来形容医师,碰巧我入仕做了户部郎中,也算是有了半个医师名分。
父母不允我在世人面前行医者之事,那我便同师父一样做隐世医师。师父收我作为徒儿之时年岁已高,我准备科考的四年中,又与师父见面机会甚少,但师父对我的教诲,我不曾忘记丝毫。
我任职户部郎中当年,师父弥留之际将此山间木屋留给我。师父离世后,我便承接师父隐士神医之名,这两年,于休沐之时来此,面带黑布隐藏身份,为慕名前来问诊之人治疗伤病。
因此我知晓如何治疗您的伤病。且即便您戴着狼面具,我也通过身形认出您,亦能听出您声音的无力虚弱。”
这是何晋衍第一次听到宋境逸说如此之长的一段话,语气平静,但代入感极强,何晋衍的思绪也深深陷进了他所说的身世经历之中。宋境逸的处境又何尝不是同他一样,明明心中另有向往之生活,却碍于出身,并不能随心所欲做真正热爱之事。
“谢谢你,这位文官神医。”何晋衍深深共情,发自内心向宋境逸表达了感谢之情。
宋境逸听后,释怀地笑了笑。“都过去了,当下的日子也算是自在。”
何晋衍望着夜空中那轮白玉盘似的圆月,心中的无处倾诉的惆怅再次翻涌起来。眼下宋境逸将他最大的秘密都告知于了自己,显然是对自己充满绝对的信任。
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把宋境逸当作可以吐露心声的挚友呢?
何晋衍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
“宁儒兄,你相信穿越吗?”
身旁的人一愣,显然是不知何晋衍此话的含义,但还是开口回应:
“境逸不知穿越为何物,但倘若慎之兄也有未曾向他人袒露过的苦恼,我愿意倾听。”
何晋衍轻轻阖上双眼,现代生活的记忆又在脑海中如电影一般滚动了起来。
“假如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独自一人去到了千年以前的世界。周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未知的,你甚至得成为另一个人,按照他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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