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于深夜遇见了那白衣女鬼之后，祁清婉就再也没能睡过一个好觉。
她原本已经劝自己相信这只是一个噩梦，可那张枕下的鬼符，的确是实实在在的。因此她如今即便是点着烛火想睡觉，一旦闭上眼睛，脑子里便全是那看不清脸的白衣女鬼的模样，耳边持续环绕着那女鬼的所言所语，搅得祁清婉近乎疯魔了。
“本宫这辈子何谈作恶多端，怎就会被那女鬼缠上身？”
起初的几夜，祁清婉还在试图挣扎，用这样的信念平复自己的恐惧。可是她打心底里也明白，这话也就是说给自己听，自欺欺人罢了。
她本就患了绝症，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理应要好好休息。可她近日以来担惊受怕、多日未眠，身体更是垮得厉害了。
身上的病痛和内心的恐惧，接连地打击她，实在是折磨得祁清婉快要崩溃了。
每隔几日就来为惠宜公主把脉检查的医官，见她身体状况急转直下，皱着眉不放心地叮嘱道：
“殿下这脉象以及面色，实在是欠佳。想比殿下近日以来，定是没能好好休息。是否需要下官为您开一剂安眠的药方？”
“开！速速给本宫开！一定要是那种能够安稳入睡，且一夜无梦的药方。”
祁清婉像是于旱灾之中得到了一盆水一样，迫切地想要喝下那药。她已经七日未眠，已经憔悴得宛如一个活生生的女鬼，真的太痛苦了。
“殿下，寻常的安眠之药，很难做到一夜无梦。且下官见殿下多日未眠，面色憔悴，不知您是否愿意尝试，能够令人昏睡上至少五日的安眠药方？
这药方大多数人喝了后，皆能做到安稳入睡，睡时无梦。这样一来，也能为您补补近日丢失的精气神。”
“愿意，愿意，你赶紧去吧。”
祁清婉现在只想心无旁骛地好好睡上一觉，她真的再也经不起这几日的这般身心折磨了。
药效没过多久便上来了，祁清婉如愿以偿，即便心中恐惧还未散尽，但终于是抵不过安眠药的作用，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做多了亏心事的人，如何能够做到心中没鬼？
祁清婉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发现那白衣女鬼简直是穷追不舍，全然变成了她恐怖的梦魇。她的记忆里，原本是没有看清那女鬼的容貌的，可在这噩梦之中，那女鬼的五官面庞却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皇......皇姊！”
这白衣女鬼，怎么长着一张跟祁念禾一模一样的脸？
祁清婉即便是做着梦，还是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浑身在潜意识之中哆嗦着。
她根本不敢直视这面前的女鬼，可祁念禾那张抹着血的脸，却一直紧紧地锁在了祁清婉的视线之中，无论怎么躲都躲不掉。
“祁清婉，直到我亲自来索你的命了，你这才知道害怕？”
祁清婉想逃，想睁开双眼挣脱这场噩梦，却被这强劲的安眠药效困得死死的，怎么也醒不过来。
梦中祁念禾飘忽不定的声音，细数着祁清婉这些年来对她做的每一件阴招坏事，再缓缓地将这每一件恶事，用笔写在一张张黄色纸条上。这些纸条在祁清婉眼中，无疑就是一张张索命鬼符。
随后，这长得跟祁念禾一模一样的白衣女鬼，又将这些纸条逐一贴在了祁清婉脸上，作为她死后下到阴曹地府之后，地狱鬼神向其讨命债的凭证。
“你这最后一罪，便是给我的夫君孩儿下了必死之毒......我本想直接杀了你给何晋衍陪葬，可你这条命，就连给他做陪葬我都嫌脏！”
祁清婉怕得想尖叫，挣扎着想爬下床塌，可是却被那白衣女鬼一把掐住了喉咙，什么声响都发不出来。
“谁允许你动弹了？”
白衣女鬼一边阴冷地说着，一边将这最后一个字条贴在了祁清婉的额头正中央。随后，祁清婉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面铜镜。
她毫无防备地看见了自己此时这张，被贴满了鬼符一般的字条、消瘦又憔悴的脸。此时的她，已经与地狱中的恶魂没有两样了。
祁清婉被困在这不断循环的恐怖梦魇之中，昏睡了整整七日。在外人看来，她虽双眼紧闭，可身体却持续地颤抖哆嗦着，眉间皱得紧紧的，全然是一副做了噩梦、痛苦不已的模样。
风铃被惠宜公主这番模样吓得不行，多次试图将她叫醒，却发现怎么叫都无济于事。
这便是她平生作恶多端、心中有鬼的因果报应。
七日过后，药效散去，祁清婉总算是从梦中惊醒了过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似刚刚才从猛虎的口中逃脱出来保住了一命。
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受白衣女鬼惊吓而渗出的汗水，已将她的衣襟和被褥全部打湿了好几回。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祁清婉本来就所剩无几的阳寿，算是又折损了几分。她的魂都快被那白衣女鬼勾跑了，即便现在已经从梦魇中苏醒过来，祁清婉还是浑身直冒冷汗，难受得生不如死。
难道，正是她给何晋衍下了甚至会影响到子嗣必死之毒，并且只给祁念禾一瓶解药，使其全家受了万分折磨，这才会受到那白衣女鬼的审判？
祁清婉知道自己本就时日无多了，但她的确留恋这人世间，一向想着能多活一日是一日，便能多享受一些人间的幸福时光。
为了解开这萦绕已久的心魔，祁清婉决定，依照白衣女鬼所言，向祁念禾赎罪。
她真的不想因此折了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命，不想那白衣女鬼真的把自己的命索去。
那梦中的女鬼，可是长着跟祁念禾一模一样的脸，祁清婉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自己死在她手中。
“风铃，速速去找那卖给本宫碎月砂之人，无论出多少银两，都要再拿瓶解药来，送至舒望公主府……”
————
战友季林风因保护他而离世，亲生孩儿因他而中毒受苦，此生挚爱之人因他而承受难以想象的心痛……这些对于何晋衍来说，都是心中解不开的愁。
可他体内的毒，正是受愁绪心病的影响，发得比小临舟更快更严重。原本预计一个月时间才会发出的症状，如今只隔了半月便尽数出现了。
七窍流血、浑身无力、满头白发、面色憔悴……何晋衍如今的每一日，都可谓是在上刀山下火海地渡劫。
宋境逸当时提醒过他们，这“碎月砂”乃是会侵蚀五脏六腑的剧毒，此等疼痛绝非常人能够硬撑得了的。但凡中了此毒的人，在毒发之时都会疼得晕过去。
何晋衍细皮嫩肉了二十多年，即便穿越来到大申后，他已经当了五年多的将军，也受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伤。可此等侵蚀肺腑之剧痛，的确还不是他能够承受得了的。
祁念禾看着这样的何晋衍，心中亦是如渡劫一般疼。可她的心痛，比何晋衍还要更甚几分。
在山间木屋中，听完宋郎中对这剧毒的解释之后，祁念禾心底对小临舟的愧疚便翻涌了上来。
如今看到何晋衍这样一位将军之躯，都被这剧毒折磨得痛不欲生，那当时临舟那样的幼小身躯，在服用解药之前，究竟忍受着怎样难以想象的痛苦？
祁念禾一面自责不已，一面又惊讶于小临舟的男儿骨气，那般难以言表的疼痛，他都能在这样小的年纪，一声不吭地硬扛了下来。
“慎之，我们的孩儿真的很争气。即便你没有办法陪着他长大，我也相信我能将他悉心养育成人，让他比你更优秀。”
祁念禾守在何晋衍身边，闭上双眼在心中默默想着，两行清泪不由自主地滚落了下来。
何晋衍毒发后的每一日，他们二人都将其当做最后一日来活。他重病在床，她便坐在他身边，给他读书听、陪他吟诗，或是回忆他们印象深刻的往事。
他们将在尚雅楼初识的时候，几个共同喜欢的诗题拿出来，于多年后再次赋诗。祁念禾还特意找出了何晋衍许久未用的那个狼面具，轻轻放在了他的脸上，就跟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一样。
祁念禾看着何晋衍那张带着狼面具的脸，听着他赋诗时沉稳的声线，一瞬间好似又回到了几年前的尚雅楼，回到了她初次对他的诗文动心的那一刻。
何晋衍轻轻握着祁念禾的手，她身上樱花香囊的香气拂过他的鼻尖，将他的思绪拉回了，与雅间佳客所作之诗共感、为其打抱不平的记忆里；以及她在闹事之人散去后，让杏花给自己送药膏的场景里。
人还是同样的人，诗题也还是同样的诗题，只是多年后的当下，他们的心境已经全然改变了。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都是承蒙上天眷顾之人，能够与跟自己灵魂契合的心上人相伴余生。却未曾想，他们能够携手度过的时间，只有短短六七年。
面对残忍的命运，他们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这日上午，何晋衍难得状态好，既没七窍流血也没浑身乏力，便跟祁念禾说想一起去庭院中走走。
“可是现在外面雪很大，你如今的身子可受不了寒。”
祁念禾担心何晋衍的身体吃不消，本想劝住他。但何晋衍却已经努力将身子坐直了起来，一副要下榻的架势。她拦不住，索性扶着他走出了门。
事到如今，他有什么愿望便去做吧。
他们二人手臂挽得紧紧的，缓缓走到了庭院之中。这是今年冬季的第三场雪，从昨夜便开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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